The Outsiders [Vol. Stargazer]
Operation Siskin
2004-04-05 18:55,印度以南八百公里,印度洋中心。
微弱的光線穿過水上飛機的舷窗,落在狹小的駕駛艙裡,為白色的操縱桿染上溫暖的橙色。太陽已沒入海平線,再過十來分鐘,這點殘餘的溫度也將消失殆盡。
Soar獨自坐在駕駛艙,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逐漸染上夜色,沒有落日餘暉與積雲陰影的強烈對比,黃昏的天空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沉重。
黑色的防彈風鏡鏡片反射出一抹橙色,掩蓋了青年無精打采的黑色雙眼;雜亂的黑色短髮剛好蓋過了眉毛,刮不乾淨的鬍茬覆蓋了青年剩下的半張臉,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頹廢。身上的名牌軍綠色MA-1飛行夾克左側貼著美國海軍機師布章,右側貼著美國海軍第155戰鬥攻擊機中隊「黑騎士」胸章,兩袖分別貼著美國海軍戰鬥機學校臂章和美國海軍上尉階級章,深藍色戰術褲的褲腳以綁腿繩固定在黑色戰鬥靴上方,一身打扮彷如美軍宣傳電影的男主角。
Soar瞥了一眼手錶,距離上次例行通訊已過了近20分鐘,Kafziel應該已完成事前勘察,接下來只需等待此次行動的目標出現。
他的任務是監測海況與保障飛機運作良好,確保現正在海底勘察的行動指揮Kafziel在完成行動目標後能夠順利登上飛機離開,沒有太多時間欣賞風景。就在Soar開始例行檢查前,航空耳機傳來Tweet的聲音:
“C4 - THIS IS TWEET - PRIORITY - PINK DISAPPEARED INTO THIN AIR TWO MINUTES AGO - NO ABERRATIONAL ENERGY DETECTED - OVER”
話音剛落,一道彷如電磁砲般的耀眼金光劃過天空,直直撞進海裡,激起幾米高的水花。猛烈的撞擊聲即使隔著玻璃和航空耳機都能清楚聽見,停在水面上的飛機隨著衝擊掀起的波浪劇烈搖晃,Soar撐著儀表板,慶幸自己沒有因為嫌麻煩而解開安全帶。
視野左下方,一個高亮的綠色標籤「Pink」正在風鏡的合成畫面上高速移動,系統顯示標籤對象與他的距離從百多米一路飆升至一千多米,而且完全沒有停下的跡象。
一千多米?秒速破百米???這TM是甚麼新型導彈嗎???
“C4 - THIS IS SOAR - PRIORITY - PINK ENTERED THE SEA FROM SKY LIKE A MISSILE - OVER”
傳送法術有偏移可以理解,但會偏移4公里……這偏移量確定是能用的嗎?還是怕沒人知道她來了,要高調「降落」?
耳機裡陸續傳來應答,Soar隨即把注意力放回儀表板,完成例行檢查後看向強行卡在操縱桿上的軍用迷你筆記電腦。
電腦正在播放Kafziel分享出來的畫面——準確來說是在Kafziel的防彈風鏡上顯示的合成畫面——畫面由加載到風鏡的UVAP(通用視覺擴展程式Universal Vision Augment Program)根據環境數據實時渲染,亮度會自動調節,不看海拔數字完全看不出這是四千九百多米深的海底。不過受限於電腦的硬體性能,實際輸出的畫質並不高,唯一不用擔心的是畫面扭曲或是丟失,因為訊號並非以物理方式傳輸,不受海中的各種雜訊影響。
此時Kafziel半跪在一堵坍塌的石牆後,防彈風鏡下如同鋼鐵般冷峻的祖母綠色雙眼正全神貫注地監視著前方的廢墟,修剪得極為清爽的深藍色頭髮短到幾乎飄不起來;軍綠色的M-65野戰夾克是二手的剩餘軍品,搭配洗到發白的灰色戰術褲與鞋面脫色的狼棕色戰鬥靴,彷彿久經風霜的退役軍人。
他所在的房間原本的用途不明,前方與左側的牆體尚算完整,能夠完全擋住他壯碩的身軀;後方的牆壁只剩下牆根,勉強能看出中央是出入口;右方則只剩下一地碎石。
房間外,寬敞的走廊被水道分割成內外兩部分,一尊尊破損的魚類雕像倒在水道間,從雕像的嘴部能看到類疑噴嘴的孔洞;水道與牆壁中間是一排石柱,相對完好的還能看到頂部精緻的海洋生物雕刻,其他的要不從中間斷開,半截石柱橫垣在走廊中央,要不只剩下基座,柱身不知所蹤。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一處方型空間,一座橙色的噴泉在空間中央悄然屹立,噴泉的基座是一個形狀如同巨型齒輪的蓄水池,凸出面上是光滑的圓珠,凹陷處則刻著栩栩如生的貝殼。噴泉中央的支柱頂端是緊閉的巨大貝殼,水從兩殼間的縫隙緩緩流出,落到基座上。
在一片廢墟之中,完好無缺的噴泉顯得格格不入,彷彿它和周圍的建築根本不在一個時空,不過這只是因為噴泉表面覆蓋了一層強大的防禦法術,而這個防禦法術似乎並未應用在其他地方,所以只有這座噴泉在那場意外中逃過一劫。
根據合作人的說法,這個廢墟過去是一座繁榮的海底王國。從廢墟的面積來看,這個王國的規模大概和一個歐洲小鎮差不多,若非知道這裡變成廢墟的真正原因,他大概會以為是兩國開戰,王宮挨了對方好幾輪炮火轟炸。然而事實上這是王國的前任公主——他們的合作對象——所擁有的珍珠力量失控造成的結果。導致珍珠失控的具體原因合作人並未明言,不過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推斷,可能是感情糾紛導致的嚴重情緒問題帶來的災難性後果。簡而言之,恐怖情人報社事件。
奇怪的是,這個強大的防禦法術只存在於噴泉表面,原本的王國外圍區域反而沒有防護,但「有防護只是被掀了」和「原本就沒有防護」同樣不合理——若不添加任何假設,根本無法解釋為何處於失控的能量中心的人事物完好無損,遠處的防禦法術卻被炸沒了。
另一方面,這個系統在無人理會的情況下持續運作近九年,不管是因為積蓄了大量能量,還是集成了收集能量的功能,總之它看起來很穩定,那又為何會被徹底放棄?而且還是人魚公主的誕生之處,人魚一族的「聖地」?
這些問題的答案與他們的任務未必有直接連繫,但卻有助他們了解合作人所屬的族群以及法術能量的機制。如果有時間,這些都很值得研究,但現在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Kafziel將目光投向停在噴泉前的人魚,以研究者的目光端詳對方的體徵,觀察其運動方式。
人魚,結合人類與魚類特徵的生物,各種神話傳說的常客之一。不同傳說對於人魚的描述都大同小異,主要差別在於人類與魚類特徵的比例與分佈,但這些都只是傳說,真實存在的人魚Kafziel還是第一次見。
如同一些傳說所描繪的那樣,人魚的上半身形似人類,下半身則是覆滿鱗片的魚尾。有著粉色尾巴的人魚少女留著一頭濃密的黃色長髮,以粉色的髮圈紮成等身長的雙馬尾,髮型相當誇張——雖然海底生物為何會演化出毛髮得打個問號。
少女正是誕生自誓約之泉,海之女神派遣到人魚一族的使者,背負著「守護大海和平」使命的七位人魚公主之一,來自北太平洋王國的露芝亞。
從接到通訊到現在才過了半分鐘不到,粉色人魚已經來到海底,這樣「轟動」的登場方式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不過並不影響他們的行動。
按照合作人的說法,此處近期可能發生的大事就只有新任印度洋公主的誕生。因為合作人放棄了公主的身份,印度洋需要新的公主承繼守護海洋的使命,而新公主的誕生儀式需要屬於印度洋公主的橙色珍珠,因此受她所託保管珍珠的露芝亞必須前來歸還珍珠。話是這麼說,但對於這裡具體將會發生甚麼他們完全沒譜,也摸不準露芝亞會否出現,只能針對已知可能的情況分別準備。
噴泉之前,人魚少女取出放在貝殼項鍊中的橙色珍珠,噴泉頂端的貝殼自動打開,露出中央巨大的橙色球體。球體發出一陣光芒,吸入人魚少女手上的珍珠。橙色的光芒在短暫的暗淡後開始逐步增強。
球體的表面泛起一層又一層漣漪,年幼的人魚公主在橙色的光芒中顯現,抱著蜷曲的尾巴坐在貝殼裡,從體型來看約莫八、九歲。
他們事前跟合作人確認時,她可是說人魚公主誕生時和其他人魚一樣都是嬰兒,且成長速度與普通人魚相同的()雖然她主動放棄公主身份屬於特殊情況,但這理應和人魚公主誕生的形式沒有關係……可現在不管她是算處於嬰兒階段,還是暴風式成長到了兒童階段,都和描述不符。
困惑之際,斷斷續續的人聲從兩人所在的方向傳來,似乎是在聊天。
能夠聊天,即是具備一定的語言能力;與同族交流似乎沒有障礙,即是具備相當程度的心智,這樣的狀態似乎更符合「兒童」的標準。
……雖然和一般認知的「誕生」有出入,但謝天謝地,這是個不用換布的年紀,不至於照顧不來,然後之前準備好的嬰兒衣服啊背帶啊甚麼的也通通可以毀屍滅跡丟掉了。
幾乎沒有過程可言的誕生儀式就此告終,說它過於簡潔並不合適——鬼知道人魚公主屬於哪個生物體系。
新生的公主有著橙色眼睛與中分長髮,五官立體,輪廊看起來比較像歐洲人,除了同樣偏深的膚色外看起來和合作人完全不像——不過同樣住在海底,為甚麼她們和北太平洋公主會有膚色差異?
就在Kafziel思考散居海底甚少交流的各個人魚族群在外貌上能有甚麼地域差異時,系統提示畫面左下方存在異常狀況,似乎是有甚麼正在遠處移動。
是路過的海洋生物嗎?說起來這附近連一條魚一隻蝦都沒有,跟個生物禁區似的,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但Kafziel很快就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
急促的警告音響起,合成畫面一側出現紅色的箭頭,代表偵測到正以異常高速接近的物體——
「嘯——!」
一支尖鏢劃破海水,準確地割下露芝亞的一綹鬢髮,沒入少女身旁的石柱。
「呃!」露芝亞馬上轉身,看向尖鏢飛來的方向。「是誰!?」
「『是誰』這句話也太冷淡了呢。」不請自來的客人操著一口流利的日語。
「當然是你親愛的美美……」
一藍一紅兩位女性坐在盤踞在廢墟一側的巨大人身蛇尾妖怪身上,語帶嘲弄。原本應是耳朵的地方變成蹼狀的魚鰭,各自的瞳色是對方的顏色,穿著與自身頭髮同一色系的緊身衣;紅的戴著長袖套,藍的戴著尖刺頸環與臂環;黑色的皮靴高及大腿,麥克風像是尾巴一樣自背後垂下,打扮以當代人類的角度來看相當前衛。而蛇妖則比較像人魚,上半身是穿著黑色緊身背心的男性,下半身好幾米長、黃黑相間的蛇尾彷彿超大號拍子繩。
「……還有詩詩,這還用問嗎?」
「Black Beauty Sisters?你們來這裡做甚麼!?」少女跟著切到了日語頻道,發音相當標準,包括那口日式英語。
詩詩和美美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尖鏢隨著兩人送出飛吻的動作激射而出,然後恰到好處地與露芝亞擦身而過。
……不確定她們是人體描邊大師,還是太過熱衷於嚇唬人,不過如果她們一直都是這個調調的話,他就沒必要插手干預。
此次行動的另一個目標還沒出現,如非必要Kafziel不希望打草驚蛇——雖然他們對於那傢伙會否出現其實沒多少把握。
根據目標上次現身時的說法,他似乎打算奪取人魚公主的力量,並聲稱那原本就是屬於他的力量,但人魚公主一共七位,在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情報的情況下無法斷定他會選新生的印度洋公主下手。
「因為我們聽說印度洋的人魚公主將會在這裡誕生……」
「……就趕忙過來慶祝囉。」
短髮的美美摟著長髮的詩詩的手臂,兩人親暱地靠在一起,優哉游哉地回應露芝亞的質問,百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嗯,總之,這兩位不請自來的訪客目標都是印度洋的新生公主,而且與露芝亞明顯處於敵對狀態,戰鬥似乎不可避免。
「我是絕對不會將星羅交給你們的!」露芝亞擋在星羅身前。「粉紅珍珠歌聲!」
珍珠項鍊上的貝殻開啟,躺在貝殼中央的珍珠綻放出耀眼的粉色光芒,從貝殻中緩緩飛出,化成棒狀的光團。粉色的光芒如同泡沫爆破般一閃一閃褪去,露出藍白配色的無線麥克風,接著再升級成更加精緻的「高級款」。在耀眼的白光中,人魚少女變身成穿著背心超短裙高跟靴子戴著長手套珍珠手鏈貝殼耳環的粉色系偶像派歌手。
「這裡是我們人魚最神聖的地方,你們竟然想在這裡隨意踐踏剛剛誕生的純潔生命,絕對不可饒恕!」
義正詞嚴地發表討伐宣言後,少女偶像歌手擺出充滿羞恥感青春活力的姿勢,以白色的光球為舞台,隨著憑空響起的輕快音樂開始現場演唱。
「活潑動人歌聲演唱會開始!」
…
【七色の風に吹かれて 遠い岬を目指してた】
……
……虫合?눈_눈
……雖然按合作人的說法人魚公主的確是歌姬一類的存在,但她沒說她們和別人打起來是這種形式啊???
少女閉上眼睛,握著麥克風,隨著節拍擺動身體,徹底沉醉於表演中,彷彿眼前的並非敵人,而只是普通的觀眾。
然而她的觀眾正神情得意的雙手抱胸,一副「我就靜靜看你裝」的樣子,一點也不捧場。
「演唱會」就在這種尷尬又荒謬的氛圍下繼續。
但比起尷尬,眼下有一個嚴重得多的問題。
【七つの海の楽園 嵐の夜の後には】
伴隨著歌聲而來的,是一股特殊能量。
Sruna法力。
那是這個IU(獨立時空Independent Universe)特有的事物,一種能夠驅動法術的能源,也是摧毀這個海底王國的元凶。
【愛を伝えるため 命がまた生まれる】
穿透衣服的能量在觸及皮膚的瞬間被Kafziel自身的力量吸收,產生幾不可察的熱。
【七つの国のメロディア】
這法術……難不成是無差別AOE?
他們三方之間的距離相近,如果露芝亞施展的是無差別的範圍法術,確實有可能波及到他。
【私は、忘れない——】
“Love Shower Pitch!”
音樂漸息,詩詩一派輕鬆,語氣挑釁:「你忘記了嗎?單憑你一個人的歌聲,根本威脅不了我們。」
「就是說啊。不痛不癢的,一點感覺也沒有。」美美馬上應和。
紅光圍繞著詩詩與美美浮現,形成包裹著兩人的光球,宣告戰鬥進入敵方回合。慌亂的露芝亞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風格截然不同的音樂響起,詩詩與美美拿起她們的有線麥克風。
“It’s showtime!”
彷彿遭到魔音貫耳的人魚少女痛苦地捂著雙耳,光球開始變得不穩定,隨著歌聲漸落,光球「砰」的一聲破裂,化為無數泡沫消失在海洋之中,少女亦隨之打回原形。
這一次,Kafziel沒有感受到任何法力。即使全神貫注,嘗試感知觸及自身的能量,依然一無所獲,但他的被動感知本來就沒多好,因此這結果並不能說明甚麼。
要判斷法術是否具有指向性,必需先確定法力在空間中的分佈以及法術生效期間法力的流動,而這需要對法力有著如同雷達一般主動探知四周的主動感知能力,偏偏他們這邊的人都沒有主動感知法力的能力,唯一能夠感知法力的合作人又對相關理論一竅不通,若要研究還得給他們的合作人分配一個「輔助分析員」。
輸了紅白歌合戰的露芝亞再沒有拿得出手的反抗手段,詩詩打個響指,命令海蛇妖抓住露芝亞,教訓人魚少女何為正確的「待客之道」。海蛇粗壯有力的尾巴隨即甩向露芝亞的後背,人魚少女發出慘叫。
Kafziel向右挪了一下位置,以左手拇指與食指連成的直線作為準星,朝著詩詩與美美的方向擺出拉弓的姿勢,隨時都能凝聚法力射出。
只要那傢伙還需要人魚公主的力量,以後肯定還會出現襲擊人魚公主,但若她們不只是打算「教訓一下」的話……
僥倖的是水妖姊妹還算是「比較仁慈」的反派角色,綑綁play只是玩到人魚少女沒有力氣爬起來的地步。
「如何?海蛇是不是很厲害?要是你一開始就乖乖將橙色珍珠的人魚公主交給我們的話,現在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沒錯,說得很對!經過這次教訓,記住以後跟我們說話要客氣點兒!」
勝券在握的兩人嘴上嘲諷不斷,卻沒有進一步行動,彷彿她們只是來鬧事的。
又或者,這之後已經沒有她們的事了。
忽地,幽暗的海底出現一根泛著白光的羽毛,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越來越多的白色羽毛在水中旋轉、飛舞,在詩詩和美美前面融合成一個光球。光球發出刺眼的光芒,Kafziel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力量正將他拽向前方。
體內的一小部分法力活躍起來,呼應外部的龐大力量,將他拉向光芒中心;但同一時間,他直覺地調動一切可控法力,與這股力量對抗。然而,面對海量的法力,一切對抗都是徒勞,堅持不到五秒,Kafziel便被吸入光芒的中心。
這是世界「認為」正在發生的事。
實際上真正在角力的,是兩股世界無法觀測的力量。
A試圖改變B的狀態,但B傾向維持原有狀態,A對B施加力,B便對A施加對抗的力,就像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世界觀測到對抗的結果——遭到外力強行改變狀態的一方,短暫地阻止了改變的發生,繼而給出「兩股法力相互對抗」這個因。
這是Outsider游離者的力量,不需要考慮過程,直接決定世界能夠觀測到何種結果,「決定現在」的力量——Aberrational force修正力。
當淹沒一切的光芒褪去,磚紅色的天空取代了漆黑一片的海底,雲層取代海床成為「地面」,掩埋著難以辨認的建築殘骸,無數DNA光柱向著高處延伸,幾群不知名的魚類圍繞拔地而起的高塔「飄浮」著,游動的姿態僵硬到讓人懷疑那是塑料玩具。
Kafziel瞄了一眼剛好橫亙在身前的弧形斷壁,看起來像是某種紅色的岩石;環顧四周,幾乎一模一樣的建築殘骸散落在各處,有種拿著印章在畫面上亂蓋的無序感。
看來空間的主人只是將附近的生物與誓約之泉拉了進來……但問題恰恰在於他只拉了生物與誓約之泉進來。這代表術式有特定的作用對象,而不是整個空間。至於這是術式本身的限制還是空間的主人主觀篩選的結果,目前還不好判斷。但不論是哪種情況,作用對象包含誓約之泉都很違和。如果是指定對象,把誓約之泉拉進來有甚麼意義?如果不是,那篩選條件就顯得很奇怪:生物看起來甚麼都包,建築卻只包括誓約之泉。這樣的法術條件不能說在法則層面上不可能,只是感覺十分刻意。
誓約之泉前,散發著白色光芒的四翼天使懸浮在空中,天使有著淺綠色長髮,淺青色雙眼,穿著一襲單肩白袍,護額、拳頭大的圓圈耳環、頸環、護肩、護臂還有左手的長笛通通都以金製成。物以稀為貴,他這身行頭至少看著比這形同廢墟的空間更切合他自稱的身份——
Aquistō阿奎斯托的王,米迦勒。
“KAFZIEL - THIS IS TWEET - RADIO CHECK - OVER”
“TWEET - THIS IS KAFZIEL - READ YOU LOUD AND CLEAR - OVER”
“TWEET - WE LOST TRACK OF YOUR COORDINATE - OVER”
“KAFZIEL - CONTINUE WITH PLAN ALPHA - OVER”
他們的座標系統並非一般的GPS,而是在宇宙都能正常使用的相對座標系統,出現沒有座標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一、他距離系統原點太遠;二、他在一個未知的獨立時空。但不管身在何方,最高級別的傳送程式依然能把人傳送回去。
“TWEET - ROGER - OUT”
米迦勒居高臨下地看著人魚公主,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叫米迦勒,是要奪回這個世界的正義與秩序的人。」
一模一樣的開場白,一模一樣的標準日語。
對人魚公主說標準日語的「阿奎斯托的王」。
是不是搞錯了甚麼?
柔和的中性聲音無視詩詩與美美的花癡發言,淡然地說出變態的台詞:「印度洋的人魚公主啊,剛誕生在世上,非常純粹的你,成為我身體的一部份吧。」
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是要將對方分解吸收的意思嗎?
打開掛在腰帶上的收納袋,Kafziel掏出一顆定向輻射閃光彈。
在缺乏對方情報的情況下,正面對抗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你全身都在顫抖呢……有這麼害怕我嗎?那就讓我溫柔的擁抱你吧!」
米迦勒張開雙臂,身上的光芒開始沸騰。在刺眼的白光中,米迦勒的羽翼向著新生的人魚公主延展,光翼就像是捕蠅草的葉片,準備將女孩包裹起來消化吸收,女孩發出驚恐的尖叫。
「星羅!!!」
拔掉保險針,將之放在一塊碎石後方,Kafziel擲出閃光彈,閃光彈在米迦勒與露芝亞之間爆炸,燃燒的金屬粉末放出強烈的白光。
滿溢空間的光芒變得更為強盛,趴在地上的露芝亞完全睜不開眼,不過水妖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嗚!好刺眼!發生甚麼事了!?」
「剛才是不是有甚麼飛了過來!?」
「甚麼人!?」米迦勒馬上收攏翅膀包裹著自己,保護自己免受強光侵襲。
Kafziel維持著低姿勢朝誓約之泉迅速前進。UVAP自動將閃光彈放出的強光調整到了他的眼睛能夠承受的水平,讓他既能在強光中行動,又能直觀地判斷閃光彈的運作是否正常。但他並不清楚米迦勒對強光的承受能力以及這個空間的物理法則,所以行動前必須先確認米迦勒的反應。
來到噴泉旁邊,Kafziel取下夾在褲袋口的多功能筆,經過消光處理的黑色金屬筆桿上沒有任何標識,但金色的筆夾末端刻著一串黑色字母——「Ranger」。
切換到觸控筆,筆尖貼著基座,Kafziel向多功能筆灌輸修正力。
以接觸處為原點,基座表面浮現只能在合成畫面上看到深藍色的小字:
ras detect.distribute -radius 20
小字在一秒後消失無蹤,接著系統刷新合成畫面,根據檢測到的修正力量在畫面上疊加一層半透明熱點圖,並標注修正力所屬——
AS-1079
這是系統為剛才勘察廢墟時偵測到的無紀錄修正力結構生成的紀錄編號,表示這個空間和儲存在廢墟之下的大量修正力源自同一游離者。而根據修正力在空間裡的分佈,構築及維持這個空間的修正力源自米迦勒,水妖雖然同樣帶有AS-1079的修正力,但那股能量並未參與構築或維持空間。
再次灌輸修正力,基座表面浮現ras detect.analyze,系統開始分析AS-1079的狀態與特性。
Type: Programme
Predicted function: None
看來米迦勒不是游離者,只是一個修正力術式的作用主體。
「……倫道爾的舒華澤。我看在你心無邪念的份上,容忍你拒絕我的邀請,但你竟敢阻礙我?」
粉末燃盡,光芒開始減弱,米迦勒看著Kafziel,面有怒色。
Kafziel沒有回答,筆尖指向前方的露芝亞,利用多功能筆的選取功能指定傳送程式的作用主體。
「……看來我錯看你了。」得不到回應的米迦勒翅膀再一次發出刺眼的白光,向著Kafziel的方向迅速延展。「傲慢的彭達拉薩人,你以為自己有多大本事!?」
Kafziel不為所動,持筆的右手在空中水平劃過,在發動傳送程式的同時,摻雜著些許金光的深藍色能量自筆尖迸發,並迅速向周圍擴散,撑起一面深藍色的防護壁。
洶湧的白光瞬間撞上直徑不到兩米的防護壁,白色的巨浪一次次衝擊著防護壁,在防護壁表面劃下駭人的裂痕。然而,看似即將崩壞瓦解的防護壁,卻頑強地抗下了一次又一次衝擊。
「哼,你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雖然抵抗的力道稍微有點出乎意料,但這對米迦勒來說依然不算甚麼。將光翼凝聚到一點,米迦勒加速釋放力量。
「喝!」
在刺眼的白光中,防護壁應聲碎裂,稍縱即逝的藍色煙火帶著點點金光,在空中四散紛飛。
當絢麗的煙火表演落幕時,廢墟之上已再無人魚公主,亦無傲慢的彭達拉薩人。
球體的光芒逐漸淡去,貝殼隨之合上,偌大的空間回復往常的寂靜。
「米迦勒大人!那個入侵者……!」才剛恢復視力的詩詩匆忙問道。
米迦勒收攏翅膀,一言不發地看著人魚公主消失的位置。
「米迦勒大人?」
米迦勒撤去空間,消失在光芒之中。
在遠離城市的海洋中心,夜空是最純淨的黑色。深邃的黑暗彷彿能夠吞噬一切,讓人本能地感到恐懼,但又只有在這無邊的黑暗中,人們才能看見星辰的光輝,讚嘆星河的美麗。
Soar打開燈,把電腦從操縱桿上拆下,塞進腿側的褲袋,解開安全帶步出駕駛艙。駕駛艙的燈光照亮了不甚寬敞的機艙,Soar打開艙門的鎖,向外推開艙門,在外面掛上短梯。
艙門外,才剛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大海的人魚少女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茫無頭緒,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旁邊的新生公主滿臉不安,緊緊地抱著人魚少女的手臂。
露芝亞的目光在Soar與不遠處的Kafziel間游移,最後停留在距離兩人較近的Soar身上。
「這……這裡是?」面對人類,露芝亞習慣性地使用了日語,也沒想過對方是否聽得懂。
「印度洋。」
「印度洋?這是……怎麼回事?」
「你是怎麼從日本過來的?」
「我?我是……通過夢之迴廊……」
「總之就是類似的法術。」Soar並不預期露芝亞真的了解那個法術,只是想試著套出法術的具體名稱方便以後打探,沒想到露芝亞居然就這樣說出來了。「上來吧。」
「請問你是……?」
「你可以叫我約翰遜。」假名月月新,唯一不變的是永遠那麼菜市場——因為姓名產生器的詞庫就是百大常見人名姓氏表,今天青菜蘿蔔,明天白菜金菇,除了菜還是菜。
「是你……救了我們嗎?」
現場只有那麼幾個人,撇除掉米迦勒一伙,就只有一個人清楚知道發生了甚麼,那就是救了她們的人——這個邏輯沒有問題,只是雙方巨大的訊息差導致了少女的誤判。
「我甚麼都沒做。」他只是一個隔著屏幕吃瓜的雲觀眾而已。「是他負責的。」
而且,這次幫助是帶有目的的。如果不是要與人魚一方建立合作關係獲取情報,他們沒必要介入。說白了,他們的行動就是強買強賣,迫對方還這個人情,和綁架只有一線之差。
露芝亞看向Kafziel,Soar趁機取下固定在艙壁上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位於夏威夷的事務所的電話。
「……謝…謝謝。」因為風鏡的遮擋,露芝亞看不到青年的眼神,更摸不準他的情緒,這種不確定感讓她有些緊張。
「不用道謝,這只是工作而已。」
「工…工作?這是——」
Soar一手扶著艙門,向外探出上半身,用電話輕敲露芝亞的肩膀,打斷了對話。
「……是?」
「接電話。」Kafziel的傳送目的地座標抓得很準,露芝亞距離艙門非常近,因此維持這個姿勢對他來說不算困難。
一頭霧水的露芝亞接過電話。
「呃……那個……你好?」
大約過了一兩秒,電話另一頭傳來一聲輕咳。
「露芝亞,你們沒有受傷吧?」
「欸?」熟識的聲音讓露芝亞一愕。「沙羅?你是沙羅嗎!?」
「你們沒事吧?」
「我們沒事,但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的情況有點複雜,一時三刻很難跟你解釋清楚。總之,現在還不能確定米迦勒會不會追上來,繼續留在海裡會很危險,你們快點上飛機,他們會送你們回去。」
「沙羅,你知道關於米迦勒的事情嗎?他的目的到底是甚麼?為甚麼他要奪取人魚公主的力量!?」
「這些以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帶著那孩子回到安全的地方,單憑你們還無法和米迦勒對抗,如果他追上來就麻煩了。」
意識到面對水妖和米迦勒自己毫無還手之力的少女有些沮喪。
「抱歉,你將星羅託付給我,我卻……」
「不用道歉,快點上飛機吧,拖得越久你們越危險。」
露芝亞應了下來,把電話還給Soar,隨後搭著星羅的肩膀向她說明現況,星羅似懂非懂的聽著,陌生的語言讓Soar無從確認露芝亞對狀況的理解。
掛斷通話,Soar擦乾電話放回機座,隨後退開兩步騰出空間讓露芝亞登上飛機。露芝亞抓著短梯撐起身體,嘗試屈曲尾巴踩上梯子,但每次想向上爬時都會滑下來。
就在露芝亞尷尬地抓著短梯,不知如何是好時,在她身後的星羅說話了。露芝亞轉過頭去,兩人聊了幾句,最後露芝亞讓出位置,星羅游了過來,轉身背對飛機,反手抓著短梯,一邊往上挪一邊和露芝亞說話,似乎是在教她怎麼反手爬上梯子。
有些詫異的Soar看著星羅駕輕就熟地滑進機艙,他剛才還在心裡吐槽照顧人魚太超綱……
結果小的這位不只不需要他照顧,甚至似乎還能幫忙照顧大的那位。
看完示範,露芝亞也試著轉過身去,手摸索了一會兒後抓著短梯用力撐起身體,坐上更高的一格,但從露芝亞顫抖的雙手不難看出她多少有些力不從心,Kafziel於是游到露芝亞身旁。
「你介意我在這裡托你一下嗎?」Kafziel指了指在人類身上大約是臀部的位置。
「啊哈哈哈……麻煩你了……」
Kafziel托起露芝亞的尾巴,將她推到艙門邊。
沒有法力的感覺。
眼看終於坐到了艙門上,露芝亞鬆了一口氣。
「呼……成功了!……欸?啊啊啊!!!好痛!」
艙壁的寬度就十來公分,露芝亞一個沒注意就摔進了機艙裡,Soar只來得及扶著她的肩膀防止她撞到其他東西。
一旁的星羅忍不住說了兩句,露芝亞尷尬地乾笑兩聲。
「好了,讓一讓。」Soar打斷了氣氛勉強算得上愉快的兩人。
「啊,抱歉。」
待露芝亞挪到一旁,Kafziel爬進機艙,收好梯子後關上艙門。
「這裡有毛巾、衣服和鞋襪,待會幫她換上。換好之後坐到那邊的座位上。」Soar指了指固定在機尾的膠箱和駕駛艙門口兩旁的座位。
露芝亞應了下來,Soar隨即回到駕駛艙做最後檢查,Kafziel緊隨其後,就在此時,露芝亞發話了。
「對了, 那個……請問怎麼稱呼?」
「舒華澤。」
「舒…蘇瓦澤…先生,你是彭達拉薩人嗎?」
「那傢伙是這樣說的。」Kafziel無意協助露芝亞處理發音問題。事實上她發不出來更好,這樣就能避免她當眾喊出和他這次使用的假名風格截然不同的稱呼。
「欸?」難道他……不不不,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問。「那個,請問你知道關於米迦勒的事情嗎?」
「不清楚。」
「是這樣嗎……」
見露芝亞沒有其他問題,Kafziel走進駕駛艙,在Soar左邊坐下。
他們確實不知道米迦勒的來歷,找到這裡來還是根據一個通緝犯故意留下的線索。單憑目前掌握的訊息,他們無法確定那傢伙與米迦勒的襲擊乃至人魚這個群體有何連繫,為了釐清三者之間的關係,他們需要更深入調查此次襲擊。
人魚公主即將誕生的情報有多少人知道?米迦勒的情報來源是誰,在這些人之中嗎?那傢伙是這條情報鏈中的某一環,還是想利用這次事件的第三方?引導他們介入的目的又是甚麼?
除此之外,他們還需要解決另一個難題:AS-1079,一個修正力量超過測量極限的未知游離者。
他是否主動參與進來的?他和米迦勒還有那傢伙是甚麼關係?
不管是敵對還是中立個體,他們都需要謹慎應對,但問題是,接下來的半個月,他們完全沒有空餘時間進行覆盤。護送兩個女孩到新德里只是前菜,之後才是重頭戲。
想到這裡,Kafziel瞥了一眼駕駛艙外的人魚少女。
雖然人魚13歲成年,而少女已然14歲,但成年並不代表成熟,少女天真爛漫的模樣讓人難以認為她的心理已然成熟,更難以想像她會成為那種人的目標。
不管她在海底的身分如何高貴,在陸地都只是一介平民。除非委託人對她們的真實身分有所了解,否則他想不到合理的委託動機。
而在駕駛艙外,對於自己將要面對的未來一無所知的露芝亞正在糾結怎麼換衣服比較「安全」的問題。
因為機艙空間有限,駕駛艙並沒有艙門分隔,這樣開放的空間並不適合換衣服,但不換又不行。
露芝亞從箱子拿出大到能當被子蓋的浴巾,尷尬地轉過身去,縮到固定在艙壁的大箱子後,用毛巾把自己包成粽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水份。要變成人型身體一定要乾,接著才能把衣服變回來,所以過程中無可避免會有一瞬間陷入光著身子的狀態()
所以為甚麼那邊沒有門啊QAQ
當露芝亞還在內心暗自嘆氣時,一旁的星羅已經披著浴巾擦乾了身,然後熟練地從浴巾底下伸出手臂,從箱子裡摸出衣服穿上,因此兩人幾乎是同時換好衣服。淺灰色的運動套裝對星羅來說稍微有些大,但並不妨礙活動。
星羅穿上球鞋,打上兩道結,正準備走兩步試試鞋子合不合腳,可一抬頭就看到露芝亞以一種略帶驚奇的目光看著她。
[星羅你好會綁鞋帶呢!]
聽到陌生的阿奎斯托語詞彙,星羅有些猶豫,拉著鞋帶的一頭問道:[……你說這個?]
[對,對。]露芝亞後知後覺地想起北太平洋王國有很多其他地方沒有的新詞彙。
[你平常不會打兩道結嗎?]星羅有些困惑。這是甚麼值得驚訝的事情嗎?
[我很少穿這種鞋子啦。]
[是這樣喔。]
略顯冷淡的回應讓露芝亞有些尷尬。
「閒聊就到此為止吧,我們要起飛了。」根本聽不懂的Soar站在駕駛艙門口,裝出一副很清楚狀況的樣子向她們招手。「過來坐下。」
聽到將要起飛,擔心星羅會被嚇到的露芝亞試圖用阿奎斯托語解釋即將發生的事情。星羅皺著眉頭,一邊努力理解露芝亞亂七八糟的解釋,一邊將毛巾放進箱子,然後坐到背對駕駛艙的座位上。
[……咦?]
[要出發了吧?你動作快點啦。]
帶著詫異,露芝亞收好毛巾,關上箱蓋,坐到另一邊的座位上。這孩子到底是怎樣從她一塌糊塗的解釋中悟出要出發的??
Soar幫兩人扣上安全帶,講解安全救生事項後為兩人戴上拆了麥克風的航空耳機,確認所有物品穩固後回到駕駛艙。
Kafziel與Soar完成最後一次起飛前檢查,Soar發動引擎預熱,Kafziel向Soar確認操控權,隨後通知Tweet準備起飛。
Soar報告風速、風向,Kafziel踩下踏板,偏轉機身方向,與風向保持一致,向Soar確認引擎狀況良好後推動油門,開始加速滑行。
隨著引擎功率增加,飛機進入踩水滑跑階段,機艙內變得有些顛簸。對於坐過民航客機的露芝亞來說,這不算甚麼,但對於剛誕生的人魚公主來說……
好像也沒甚麼?
女孩只是安靜地坐著,出神地看著舷窗外。
當飛機脫離水面升空,逐漸穩定下來,完成起飛後檢查的Soar側頭向著後面喊道:「這種小型飛機飛不到日本的!待會我們會找個地方降落,然後送你們去機場!你姐會在機場接你們!」
「我知道……欸!?姐姐會過來!?」露芝亞拔高聲音,以蓋過嘈雜的機器運轉聲。
「你以為我很閒!?」他們的行程排到密密麻麻,如果還送她們回日本,他們連好好在酒店睡一覺的時間都沒有。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有事情要做。
| 啊,啊哈哈……( ̄▽ ̄) |
「對不起!」
稍微讓喉嚨休息了一下,露芝亞拍了拍星羅,告訴她自己的姐姐會接她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星羅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對著舷窗發呆。無法再靠聊天轉移注意力的露芝亞也看向窗外,試圖平伏紛亂的思緒。
失憶的愛人、未知的敵人、總是突然顯現的沙羅……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機艙裡都只有機器的運轉聲。
而這正正是他們的目的。
航空耳機只有降噪沒有拾音功能,就算戴了也沒辦法聊天,這樣她們就沒辦法騷擾他們了,計劃通✓
寬廣的陸地逐漸映入眼簾,通知Tweet自己將要降落後,Kafziel開始減速下降,在岸邊踩水滑行。飛機徹底停定後,Kafziel關上引擎,Soar解開安全帶,換上無線耳機,拉出固定在座位下的戰術背包把航空耳機放進去,拿上背包離開駕駛艙,收回星羅和露芝亞的耳機,背上背包到機尾打開艙門,掛上梯子率先爬下,露芝亞和星羅跟在他後面,Kafziel殿後。
Soar將掛在肩帶上的戰術手電筒調到最低亮度,轉身朝向一旁的森林。
「待會要走一點山路,之後就是城市了。」
「飛機怎麼辦?」牽著星羅的露芝亞問道。
「留在這裡就好。」
「欸?這樣就可以了嗎?」
「對。」過些時候Tweet會過來把飛機開回斯里蘭卡歸還。
「哦……」
露芝亞沒有多想,跟著Soar走進了森林。
今天的月亮接近滿月,月光穿過枝葉間的縫隙,灑落在前行的道路上。四周無風無霧,只有偶爾從林間傳出的蛙鳴鳥聲,平和而又寧靜。
但露芝亞沒有太多享受這份寧靜的閒情逸致,因為這「一點山路」,有好幾處需要她手腳並用爬上去。即使現在她的頭髮只是剛好及肩,但不甚透氣的長袖打底衣再加一件短袖上衣讓她沒走多久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Soar看了一圈,找到一處石階。
「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待會,是不是要,爬上去?」
“Bingo.”
「這哪是,一點山路啦!」
露芝亞苦著臉,正打算在石階上坐下,卻被Kafziel叫住。
「劇烈運動後馬上坐下對心臟不好。」
「是……是這樣嗎?」喘著粗氣的露芝亞停下動作。
「人類是這樣沒錯,人魚的話就不太清楚了。」Soar補充道。「先緩一緩再坐下吧。」
露芝亞唯有站在原地調整呼吸,直到呼吸開始平復才坐到石階上。
「你平常都沒在運動嗎?這點路對一般人來說應該沒甚麼難度。」他們走的是以平坦的泥地、碎石地為主的林間小徑,高度落差超過40公分的地方屈指可數,對於新手來說應該是剛剛好的程度,而且連星羅都沒喊累,露芝亞撐不住就更沒道理。
「也不算是完全沒有啦……就,體育課……」
「那約等於完全沒有。」
「啊哈哈哈……」露芝亞暗自嘆了口氣,看著伏在Kafziel肩上睡得正香的星羅。
她也想做小孩子啊啊啊QAQ
雖然抱著星羅的彭達拉薩大哥一點也不樂意就是了。
要不是星羅揪著他的褲管,打死也不肯讓另一個人抱,而她又真的爬不上那處剛好超過她能力範圍的石坡,露芝亞確信他絕對不會答應。
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神,單是他故意別開臉的舉動已經足以反映問題,杯具的是這孩子被抱起來之後就明目張膽地靠著他的肩膀睡大覺,而且還睡著了,想趕都趕不走。
被「嫌棄」了的Soar無法理解為甚麼明明應該啥都沒看到的星羅對兩人的好感度差距如此明顯,還是說她已經發現了Kafziel其實是個比他容易對付一萬倍的老實人?
……雖然無論如何他都只會幸災樂禍地在一旁看戲而已┐(´ー`)┌
至於發現自己被徹底賴上了的Kafziel,他只能不斷安慰自己,這只是工作,剛睡醒的人通常都迷迷糊糊的,走路磕到絆倒都不奇怪,他們沒道理浪費時間停下來等她清醒,所以讓她繼續睡說不定更好,要知道若是出了意外和她們的合作可能會不太順利……
Soar從背包側袋抽出礦泉水遞給露芝亞。露芝亞喝了幾口清水,稍微恢復了一些體力,便問道:「我們距離最近的城鎮還有多遠?」
Soar拿出電腦查看這次的路線計劃。
「後面都是平路,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需要1小時25分鐘左右。不過為了趕上火車,我們得縮減一下休息時間。」
「那我們剛才走了多久?」
「差不多50分鐘,原本計劃是用38分鐘走到這裡。」而且他們計劃時已經把夜行導致的速度下降算進去了,所以這是純粹的體能問題,服裝問題在這種路線基本可以忽略。
明明才一小時不到,但露芝亞卻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早知道就不穿牛仔短裙了QAQ
吸了口氣,露芝亞在心裡為自己打氣,把礦泉水還給Soar後在石階上站起來,準備繼續行程。
Soar收起電腦,放好礦泉水,越過露芝亞跨上石階,正打算轉頭確認露芝亞的狀況時,耳機卻傳來一則緊急通訊:
“C4 - THIS IS BUBO - FLASH - ENEMY IDENTIFIED - I SAY AGAIN - ENEMY IDENTIFIED - OVER”
Soar隨即應答,跟在後面的露芝亞見Soar突然說起話來,感到有些困惑。
「怎麼了嗎?」
背對著露芝亞的Soar示意她安靜。
Bubo繼續報告,Soar再次拿出電腦,看著螢幕上一個個刷新出來的標記,四組共十二個紅色等腰三角形出現在森林東北部。
三角形的標籤是VPTS。
PMC(私人軍事公司Private Military Company)中的業界龍頭——VPTS(韋斯柏卓越戰術方案Vespa Premier Tactical Solution)的僱傭兵正在附近溜達,這已經不是甚麼好消息,但更糟糕的消息是,這些人是衝著他們身邊的女孩來的。
以幾個「普通女孩」為目標的僱傭兵,與同樣以她們為目標的四翼天使,如果他們是一伙的,他願意稱之為史上最佳跨界合作,如果不是,那就會演變成喜聞樂見的三方混戰。
無論是哪種情況,躲在暗處都更能佔據主動。不管是人類還是「天使」,他們都只能提防已知的敵人,對方所知越少,情況對他們越有利,所以避免正面交鋒一直都是他們的行動方針,而按照系統預測,如果他們不改變路線,就會與那些僱傭兵迎頭撞上,這是他們必須盡可能避免的狀況。
「我們可能需要繞路。」Soar步下石階,把電腦遞給露芝亞身後的Kafziel。
「欸?不是吧!?」才剛在心裡告訴自己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就到了的露芝亞欲哭無淚。「那得繞多遠?」
「看他囉。」
露芝亞看向正單手舉著電腦,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研究新路線的Kafziel,暗自祈求這條路的難度不要那麼高。
其實除了這條走勢平緩,適合新手的路線,Kafziel還計劃了一條備用路線,但這兩條路線都是基於之前獲得的情報——VPTS將會從西南方進入森林沿岸搜索規劃,現在那些僱傭兵臨時改變計劃,把兩條路都堵住了。要徹底避開偵測,就要盡可能和那些人拉開距離,但他們還要趕4點的火車——即使印度火車從來不準時,他們也不能在這裡花太多時間。
Kafziel把電腦還給Soar,好騰出手摸索夾在褲口的多功能筆。
「……你叫醒她吧。這樣抱著個人做事不麻煩嗎?」Soar無奈地接過電腦。雖說是小孩子,但也用不著這樣遷就吧?
Kafziel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微微側過頭去,用眼角餘光看著星羅,試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力道輕到彷彿在對待甚麼易碎品。
星羅理所當然的沒有反應。
Soar嘆了口氣,走到兩人身邊,叉著腰喊道:「喂,起來囉。」
呼吸一點變化都沒有,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星羅,起來了……]露芝亞也走過來,汗顏地搖晃星羅的肩膀,搖了好一會兒才成功喚醒星羅。
睡眼惺忪的星羅趴在Kafziel肩頭,揉了揉眼睛。
[舒…蘇瓦澤先生有事要辦,你先下來吧。]露芝亞踮起腳尖,湊到星羅跟前說道。
[哦……]星羅一邊揉眼睛,一邊順著Kafziel的動作下地,露芝亞牽著星羅走到一旁,以免妨礙到兩人。
Kafziel取下多功能筆,在電腦屏幕上畫出深藍色的新路線。
新路線的路程相較現行路線並未增加多少,但一旁一比一的高度圖走勢看起來不太美好,體力需求十有八九超過了兩個女孩的能力範圍。
「這麼複雜的地形對她們來說是不是太難了點?路況良好的小徑她們也要走50分鐘,這得走多久?」
「直接背著她們走,有機會比讓她們自己走更快。不然就原路折返,能飛多遠是多遠,然後游去科契……不過沒毛巾上岸會很麻煩。」
「……有沒有簡單點的方案?」負重走十公里不到的山路不是問題,就算是他受訓時的第一次武裝越野距離都比這長十倍以上,而且那身裝備加起來的重量至少是露芝亞體重的1.5倍,問題是他很難顧及背上的露芝亞,就算Kafziel在後面看著也未必能及時阻止意外發生。「要是她撞到樹誰負責?」
「那樣的話,從這裡開始上山,然後在這裡,」Kafziel指著附近唯一的山峰。「跳下去。」
直接翻越一座山,能夠有效拉開距離,路程還能縮減到比目前的路線更短。
⊙﹏⊙跳……跳下去???
看著語氣認真的青年,冷汗滑過露芝亞的臉龐。
“……WTF?”懵逼的Soar一把揪起Kafziel的衣領。「我們帶著兩個小孩!小孩!你是不是很想——」
不管是隊長的特訓還是沙羅的術式他都不想體驗!絕對不!!!
Kafziel冷靜地拉開Soar的手。
「我們有游繩裝備,帶個人下去不成問題。」雖然他一點都不喜歡這樣帶人就是了。
「……你就說游繩不好嗎?」눈_눈
「她們知道甚麼是游繩嗎?」
「我寧願你直接把專有名詞說出來,也好過胡亂創造一些連我也get不到的糟糕指代……」Soar一手捂臉,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吐血而亡。
老天,奧布的教育得是甚麼樣子才能教出這種人才!?
三日後,日本和歌山。
「那,有沒有同學想嘗試解這道題呢?」10分鐘的倒計時結束,數學老師背對著黑板,向全班同學問道。
等了好一會兒,學生們還在交頭接耳,始終沒有人願意出來做題。
這是課後練習裡最難的一道題,學生的反應也在老師的意料之中。「洞院麗奈同學,可以請妳幫大家解這道題嗎?」
靠牆第一排的倒數第二個位置,坐著一位有著深綠色長髮的女生。她是班上數學最好的學生,漂亮、高大,又穿著男生制服,在課室裡相當顯眼。老師雖然不高,但站在講台上的她依然能清楚看到她臉上的擔憂。
「洞院同學?」
坐在麗奈旁邊的女生見她沒有反應,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洞院同學,老師請你幫忙解題。」
正對著筆記本沉思的麗奈猛地回過神來,尷尬地起身道歉,接著快步走到講台前。事實上完全沒有聽課的她根本沒研究過黑板上的題目,但她都已經出來了,總不能現在才說不會做。
硬著頭皮快速地看了一遍題目,麗奈拿起粉筆做題,做到一半卻感覺哪裡不對勁,但又找不出來,唯有擦掉重寫,花了幾分鐘終於算出了一個看著不像有錯的答案。
「謝謝你,洞院同學。雖然妳的解題思路是對的,但是這裡漏了一個負號,所以算出來的答案並不正確。」老師以紅色粉筆稍作修改,寫下正確答案。「好了,洞院同學,你可以回座位去了。」
坐在課室中央的寶生波音見老師沒有責備好友,暗自鬆了口氣。平日裡總是忍不住與鄰座閒聊的女生最近異常安靜,本應充滿活力的藍色及肩波浪長髮也變得有些黯淡。
導致這一切的元兇,是窗邊本不該出現的空缺。
座位的主人,七海露芝亞已經連續缺席了三天。
剛開始時,所有人都以為露芝亞只是因為賴床而遲遲不見人影,但當希寶終於不得不去她的房間叫她起來時,卻發現她根本不在裡面。
睡衣被隨意的丟在床上,通往花園的玻璃門敞開著……所有線索都清楚指向一件事,他親愛的公主殿下——
又偷偷溜出去了!
麗奈第一時間給露芝亞打去電話,電話卻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更糟糕的是,沒有人知道露芝亞這次偷溜出去的原因是甚麼,以致於他們連她在海裡還是地上都不知道。
就在此時,有人打來旅館,指示露芝亞的姐姐兼監護人——七海尼歌娜——坐上指定的班機前往印度接回露芝亞以及星羅,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沒有人知道露芝亞是否真的在那裡,也沒有人知道那個人所說的星羅是否她們所知的那個人,但她們沒有時間確認那番話的真偽,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她們只能按著對方的指示去做。
這是塞雷亞接到尼歌娜的電話後作出的判斷。
塞雷亞是負責打點她們留在陸地的一切所需的人,在陸地生活多年,和人類打交道的經驗遠比她們豐富。既然她判斷沒有其他選擇,尼歌娜也只能馬上收拾行李,拿著速遞員送來的機票匆匆出發,而希寶也去了海邊聯絡海裡的同伴尋找露芝亞,但直到現在兩邊都沒有任何消息。
她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和尼歌娜在一起?有沒有磕到頭摔傷腿?
回到座位的麗奈又一次凝視著筆記本,單行紙上只有一道簡單的算式,算式的答案是露芝亞回到珍珠比華利的大概時間。
臨行之前,尼歌娜依照塞雷亞小姐的指示把寄來的電子機票收據傳真至她的公司,並且自己影印了一份。那份副本一直都在她的書包裡,按照上面的時間,尼歌娜乘坐的航班會在4月6日晚上抵達印度,算上處理證件的時間,她們最快在第二天晚上就能離開印度,在她們今天放學前回到珍珠比華利。
越接近放學時間,她們越坐立難安。
回到珍珠比華利時,她們真的能見到那個只會讓人擔心的傻瓜嗎?
誰也說不準。
「鈴——」
第六節課結束後是清潔時間,在煩躁的心情驅使下,兩人以驚人的速度完成自己的部分,為了不讓自己閒下來,她們甚至還把一些屬於其他人的工作都做完了。在最後一次鈴聲響起的瞬間,兩人拿起早就收拾好的書包,一個箭步衝出教室,到玄關三兩下換好鞋,然後直衝出校門。
雖然她們平常都是走路上下學,但因為即將遲到而跑起來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波音本來就不喜歡運動,體能甚至不及露芝亞,因此沒跑幾步就已經開始喘氣,漸漸追不上麗奈的步伐,麗奈好幾次停下來等她,後來索性把波音的書包拿過去,直接拉著她跑。
當兩人抵達珍珠比華利門口時,波音已經筋疲力盡,連推門的力氣都沒有了。喘著粗氣的麗奈搭著門把,心裡有些猶豫。
答案就在門的後方。
二分之一的概率。
吞了口口水,麗奈推開門。
小小的雙層海邊旅館如同往常一樣寧靜,上個週末才更換過的紅色地毯依然乾淨如新,但這並非因為她們換得勤快,而是因為旅館根本沒有客人。
「露芝亞!你回來了嗎!?」
沒有回應。
麗奈拉著波音走進旅館。
是還沒回來,還是……
「波音公主、麗奈公主!」穿著白色水手服,戴著禮帽的企鵝希寶從招待處的櫃檯上跳了下來。「露芝亞公主已經回來了,現在正在房間裡洗澡。」
「洗……洗澡?」麗奈有點轉不過來。
「露芝亞公主說她昨天一整天都沒有洗澡,渾身不舒服,所以一回來就洗澡去了……需要我催促她一下嗎?」
「不、不用了。」麗奈扶著大門走進旅館,苦笑著嘆了口氣。
既然還有心情泡澡,那肯定沒有大礙。
這就夠了。
那個傻瓜平安無事,這就夠了。
「對了,那孩子……」
「尼歌娜小姐帶著星羅公主出去購置日用品了。」
「這樣啊……希寶,麻煩你幫我們倒杯水。」
「是!」
嘭的一聲,希寶在一陣煙霧中變回有著金色短髮的少年。他跑向廚房,沒多久便端著兩杯水出來。
麗奈走到最近的餐桌旁,把書包放到椅子上,看著依然氣喘吁吁的波音,有點無奈。「你還好嗎?」
攤坐在椅子上的波音一句話也不想說,接過希寶拿來的水便咕嘟咕嘟的喝個精光。
幾分鐘後,走廊傳來幾不可聞的開門聲,一顆金色的腦袋悄悄從走廊第一間房的房門後探了出來。
「……露芝亞,光是直線行進的哦。」麗奈看著躲在門後偷看她們的露芝亞,又可氣又可笑。
「你們……不生氣嗎?」不到兩星期前,她才答應大家不會再偷溜出去,可她不只食言,還失蹤了接近三天,她們——尤其是脾氣一向很大的波音——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說不生氣那肯定是騙人的,但責備的說話尼歌娜小姐肯定已經說過了吧?那樣的話再重覆一遍又有甚麼意思?」波音重重放下空水杯。況且她現在也沒有罵人的力氣。
露芝亞低著頭走出來,朝波音和麗奈鞠了一躬。
「又害你們擔心了,真的很對不起!」
「最重要是你平安無事。」麗奈苦笑著拍拍旁邊的椅子,示意露芝亞過去坐下。「但是,這幾天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你得好好說明清楚。」
露芝亞小心翼翼地走到麗奈旁邊坐下,眼角一直偷瞄波音的表情。希寶拉開唯一的空椅坐下,準備旁聽他親愛的公主殿下最新一次出逃計劃的詳情。
「是……是這樣的,前天……呃,5號那晚,我夢到了海斗……我……我不想他就這樣忘掉我,所以腦子一熱就跑到天城家去了……和海斗說了幾句後,我從天城家回來,中途沙羅突然出現,告訴我星羅即將誕生,然後就把我送去印度洋歸還珍珠了。之後,Black Beauty Sisters和米迦勒出現,想要抓走星羅,就在這個時候,有位彭達拉薩人救了我們,他帶我們離開米迦勒的空間,然後和他的同伴一起送我們去印度,等姐姐來接我們。」
「Black Beauty Sisters現在是米迦勒的手下嗎?」
「看起來是的。」
麗奈摸摸下巴。她的直覺果然沒錯,詩詩和美美的復活確實是米迦勒搞的鬼。
「那個彭達拉薩人是甚麼來頭?為甚麼他會幫助你們?」
初次對上米迦勒時,她們三人的歌聲對米迦勒完全不起作用,被困在米迦勒的空間裡束手無策,幸虧最後米迦勒主動撤退,她們才僥倖逃過一劫。能夠在那樣強大的傢伙手裡救走露芝亞和星羅,這個彭達拉薩人肯定不簡單,也許不比海都弱。
「他叫呃,蘇瓦澤。」露芝亞艱難地吐出幾個音節。「他是受沙羅所託來救我們的。」
「受沙羅所託?」麗奈挑眉。「即是說她事先知道米迦勒會出現囉?」
「欸?這……應該是?不過她事前只說要送我去歸還珍珠,沒有提到其他事情。」
「甚麼啊,明明知道卻甚麼也不說,搞得神神秘秘的,難不成是怕露芝亞壞了她的事情?」波音雙手抱胸,皺著眉頭。她想破腦袋也只想出這樣一個說了跟沒說差不多的結論。
露芝亞尷尬地乾笑兩聲。
「我們知道的還是太少了,根本沒辦法下判斷。話說回來,沙羅之後有沒有告訴你為甚麼要經印度回來?」
露芝亞搖了搖頭。「她只是說待在海裡不安全,所以叫我們到飛機上去,跟蘇瓦澤先生他們離開。」
「等等,你們在海中心上飛機?」波音有些驚訝。
「啊,他們有一架很小的飛機,有點像是有翼的船,可以停在水面上。他們先把我們載到岸邊,穿過森林之後趕到城裡搭火車,到了機場後再坐國內航班去找姐姐,所以前天我們幾乎整天都在趕路。」
「沙羅不是能把你直接送到印度洋嗎?為甚麼她不用同樣的方法送你回來?為甚麼要這麼舟車勞頓?」
「唔?對喔……」露芝亞終於發現事情似乎不太對勁。「我也不知道……說實話,在去印度洋之前,沙羅只跟我說了星羅的事情。逃離米迦勒的空間後她也只是在電話裡和我說了幾句,讓我們快點上飛機離開而已,其他的她甚麼也沒說。」
……
…………
「欸————!???」
「這不就是說她回到陸地了嗎!?」波音猛地撐著餐桌站了起來。
「欸?」露芝亞被波音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好…好像是……?」
「甚麼『好像是』!?你告訴我要怎麼在海底打電話!?」
「露芝亞,你也太後知後覺了吧!?」麗奈扶額。
「我真的很擔心將星羅公主交給這樣的露芝亞公主照顧會發生甚麼事……」希寶露出一副老母親擔心孩子無法自立的神情。雖然經過這一年多的歷練,露芝亞多少有了點身負重任的自覺,但整體上還是個不大靠譜的人。
露芝亞只能乾笑以對。
麗奈嘆了口氣。事情並非一般的複雜,偏偏露芝亞總是無法提供最關鍵的資訊,這樣下去只會越聽越亂。
「我有個提議。」從手提包拿出筆記本和文具,麗奈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這件事太複雜了,不如我們按著時序整理一遍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看看能不能理出甚麼頭緒。」
「不愧是麗奈!好主意!」
「社會課上不是教過嗎?時序法。」麗奈畫出一條直線。「首先,露芝亞,你知道自己大概是甚麼時候抵達印度洋的嗎?」
「唔……我去到那邊的時候好像是黃昏?反正我從米迦勒的空間回到印度洋時天已經黑了……確切的時間我不太清楚。」
「黃昏……抵達印度洋,好。你繼續說。」
「然後,蘇瓦澤先生和約翰遜先生就開飛機送我和星羅到印度,具體是哪裡我也不知道。落地後我們走進森林,原本他們是打算直接穿過森林去鄰近的城市的,不過之後出了點狀況,他們只能臨時更改路線。」
「約翰遜?那個彭達拉薩人的同伴嗎?」
「沒錯,他……嗯……他的聲音很像海月老師,但是沒有海月老師那麼高,然後體溫好像比常人高一點?」
「……哈?」神奇的回答讓波音有些懵圈。
「啊哈哈哈……因為他們嫌我走得慢,所以約翰遜先生索性背著我走,我覺得他身體有點熱,想說該不會是發燒,他就說他平常就是這樣。」
「他也是彭達拉薩人嗎?」
「這個我不清楚。」
「那之後呢?」
「之後我們走到懸崖邊,分成兩組綁著繩索下山。那裡比遊樂場的摩天輪還要高好多!我向下看了一眼腿都軟了,可星羅居然還有點興奮……」
仔細憶述這兩天發生的種種,露芝亞越說越投入,還不時跑偏說起個人感受,麗奈只能自己抽出重點記下。
正當麗奈整理得七七八八時,拿著大包小包的尼歌娜牽著星羅回來了。
看到眾人正圍著餐桌七嘴八舌不知道在聊甚麼,好奇的星羅馬上湊到露芝亞身旁。
[露芝亞,你們在做甚麼?]
[我們在整理這兩天發生的事。對了,火車票和機票的票根你還還留著嗎?]她明明記得自己沒有丟掉票根,可就是找不到。
[有啊。]星羅已經習慣了露芝亞混雜日語和阿奎斯托語的說話方式,說著就從褲袋掏出這趟旅程的紀念品。
[能不能借我們看一下?]
星羅把票根交給麗奈,麗奈看了看,票根上的字附有英語翻譯,對於英語不差的她來說很好懂。
[也就是說,你們在早上4點左右上火車,11點左右下火車……]
[那個……]
[怎麼了?]麗奈抬起頭看著星羅。
[火車誤點了,我們是在11點54分下火車的。]
[你怎麼知道的?]麗奈有些意外。
[因為之後還要趕飛機,所以艾登哥哥一直在看錶,還好最後只是晚了一個小時。約翰遜叔叔說這叫印度特色。]
[艾登是……?]
[她在說蘇瓦澤先生。]
[是舒華澤啦,艾登.舒華澤。]
從星羅的語氣中感受到「一點點」無奈的露芝亞瞬間受到了9999點暴擊,麗奈笑著拍了拍露芝亞的肩膀,波音與希寶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露芝亞上了一年多的外語課,只有常用的日語水平還行,英語基本上爛得一塌糊塗,更何況是這種發音奇怪的姓氏。
[那個米迦勒用倫道爾的舒華澤來稱呼艾登哥哥,聽起來就像個幾百年前的古代人。舒華澤是個很常見的姓氏啦,但倫道爾不知道是哪裡……艾登哥哥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樣子。]星羅給自己搬來一張椅子,坐到了麗奈和露芝亞之間。
[『阿奎斯托的王』嘛,某程度上也確實可以算是老古董了……雖然對我們來說,姓氏反倒是新奇的事物。]波音聳了聳肩。南大西洋王國沒有「姓氏」的概念,他們和米迦勒一樣,都是以「某地的某人」來稱呼外國人的。
[那是因為南大西洋王國人少吧?你要是來我們北太平洋王國看看有多少人叫露西、露西亞、露琪亞,你就知道沒有姓氏有多混亂了!]
[好了,回歸正題。]見兩人馬上就要開始閒聊,麗奈趕緊打斷。[星羅,那個米迦勒還跟那位艾登先生說了甚麼?]
[唔……]星羅嘗試回憶確切的對話內容。[那傢伙好像說過甚麼……拒絕他的邀請、阻礙他之類的話,但艾登哥哥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所以那傢伙說的應該是之前發生的事情?]
[也就是說,他曾經和米迦勒接觸過……那他們預計米迦勒會在印度洋出現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不過既然他拒絕了米迦勒,那他們的關係應該不太好吧?這對我們來說也算是好事吧?]
[就算如此,我們也不能輕易相信他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也許今天還是朋友,明天就變成了敵人,這事誰也說不準。]旁聽了一會兒的尼歌娜放下購物袋,看向希寶。[希寶,你聽說過倫道爾的舒華澤嗎?]
[沒有……彭達拉薩人應該全都被Aqua Regina海之女神封印在海都的城堡裡了才對……在最後的戰爭之後……]
[最後的……戰爭?]星羅眨了眨眼睛,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
希寶清了清喉嚨,說道:[幾百萬年前,衰落的彭達拉薩人為了重振一族昔日的榮光而掀起戰爭,他們大肆侵略海底諸國,企圖征服整個海洋,令海洋世界雞犬不寧,渴望和平的海之女神非常生氣,於是將他們連同城堡一起封印在海底深處,大海從此恢復了和平,後來這場戰爭就被稱為最後的戰爭。很久以前我們還會大肆慶祝,不過隨著各個族群逐漸衰亡,除了人魚現在的阿奎斯托已經不怎麼慶祝了。]
啊,原來是在說這個……
星羅微微低下頭,腳尖有一下沒一下的踼著地面,試圖踼走心中莫名泛起的不適。
[是嗎?但是這個慶典北太平洋王國好像幾十年前已經不辦了呢。]露芝亞輕點著下巴思考。[對吧,姐姐?]
[……是的,因為資源問題,有一段時間我們停辦了不少慶典,時間一長,大家就漸漸沒有重辦的想法了。]
尼歌娜瞥了希寶一眼,剛好對上希寶不易察覺的目光。
[那真是可惜呢。]希寶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
星羅悄悄滑到椅子邊緣,想要離開的想法前所未有的強烈,但麗奈接下來的話讓她停下了動作。
[說回剛才的事情,露芝亞,在你們下火車之後到和尼歌娜小姐會合之前還有甚麼值得一提的事情嗎?]
[嗯……應該沒有了。]
寫好時間線的麗奈把票根還給星羅。星羅道了聲謝,小心翼翼地接過票根收好。
尼歌娜借來麗奈的筆記, 瀏覽了一遍後問道:[露芝亞,你記不記得那兩個人在登上火車前後有沒有打過電話?]
[應該沒有吧……去到火車站時我已經累得很,一上火車就睡了,沒有留意他們在做甚麼。]
[露芝亞,為甚麼你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安心睡覺啊?]麗奈再次扶額。同學,你和他們認識還不滿一天啊!?而且你還帶著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啊!??能不能有點基本的戒心!???
[我開始擔心你會不會哪天遇到甚麼壞人然後人財兩失了……]波音已經不知道怎麼說她好了。
[啊哈哈哈哈……星羅你有印象他們打過電話嗎?]
星羅搖了搖頭。
[是嗎……這樣的話,昨天早上打電話過來的應該就不是他們其中一個了……]
[甚麼電話?]
[昨天早上,有個男人打電話過來說你們在印度,他已經幫我訂好了機票,要我帶齊文件去印度接你們,然後就掛了電話。沒多久快遞員就送來了電子機票的收據。我問過塞雷亞小姐,從號碼來看那通電話是從印度打過來的。那時印度大約是凌晨4點,我原本以為他們其中一個就是打電話來的人,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可是,我們剛離開印度洋的時候約翰遜先生已經說姐姐你會在機場接我們……]
[我能不來嗎?]尼歌娜嘆了口氣。[你突然不見了,我們一點線索都沒有,這時接到你在印度的消息,我根本沒得選,只能賭一把。]
[對……對不起……]
[可是這樣的話,是不是說除了那兩個人以外,還有另一個人……?沙羅怎麼找來這麼多人幫忙的?]波音有些難以置信。沙羅過去之所以能掀起風浪,完全是靠著海都的力量,而不是她本身有多厲害。她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神通廣大,連在陸地都能找到這麼多人幫她辦事?
[這些人不一定是那個沙羅自己找來的,也可能是那個彭達拉薩人找來的,但這不是重點。那張機票是在三星期前訂的,也就是說他們預計需要我去接人,但若她能用法術送你過去,自然就能用法術送你們回來, 他們把你們送到印度,讓我過去幫你們辦身份證明再回來根本就是多此一舉。而且你們的證件辦得快是託了塞雷亞小姐的關係,如果走一般人的流程再怎麼順利至少也得要兩個星期,那些陸地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們肯定有甚麼原因才不得不這樣做。]尼歌娜緊皺著眉。[在搞清楚整件事之前,露芝亞,無論那個沙羅用何種方式聯絡你,你都要多加留神,不要再被她牽著鼻子走。]
看著無比認真的尼歌娜,露芝亞欲言又止。
尼歌娜和沙羅不曾有過交集,關於沙羅的一切尼歌娜都是從她們和希寶那裡聽來的,加上沙羅曾經背叛過她們,尼歌娜不信任沙羅也無可厚非。
但她相信在最後關頭選擇回到她們身邊的沙羅已經回復了善良的本性,相信引導她逃離水妖的陷阱、告訴她海斗還活著的沙羅是為幫忙她們而來,所以即使她完全摸不透沙羅的想法,即使她知道自己和沙羅根本連朋友都稱不上,她依然相信,沙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們,為了星羅。
因為,沙羅是她們的同伴。
2004-02-25 08:33,美國檀香山。
儘管悠長的冬季即將完結,檀香山的天氣依然潮濕,灰暗的天空正下著濛濛細雨,雨水輕輕敲打著車窗,雨刷規律地劃過擋風玻璃,讓人昏昏欲睡。
Kafziel開著事務所的銀色TMC XV30在市郊穿梭,兩旁的樹林連綿不絕,組成一道看不到盡頭的屏障。
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尚餘1公里,Kafziel撇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Acer。一如既往,Acer雙手抱胸,正在悠閒地睡覺。
這位以特立獨行著稱的同僚有著一把染成金棕色、長及耳際的頭髮,臉上總是一副別人欠她幾百萬沒還的表情,脖子左側有一處按照真實圖則等比縮小的.338拉普麥林子彈刺青——刺青被水平地一分為二,上半部份準確地刻劃出子彈的內部構造,下半部份則是刻有花體拉丁文的彈殻壁,而用作分隔上下的彈殼剖面,其實是一道近六公分長的疤痕。刺青師巧妙地將疤痕與圖案結合在一起,使得人們無法再從她身上窺見絲毫過去的端倪。
儘管Acer對於車窗內外的一切一概不管,彷彿她只是過來郊遊,而不是來調查,不過在踏足調查現場的瞬間,她就會變回兢兢業業的調查人員。對於只期望調查工作能夠順利進行的Kafziel來說,這樣已經足夠。
貫通歐胡島南北兩岸的洲際公路在懷皮奧有一個出口,左邊通往鎮中心,右邊則通往公墓,在那裡轉入前往墓園的小路,然後在墓園前的分岔口轉右,沿途第一棟帶有圍牆的紅磚建築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在連綿不絕的樹林間,一抹陰沉的暗紅色映入眼簾。
坑坑窪窪的紅磚圍牆佈滿裂縫,牆身爬滿藤蔓,圍牆頂部的防爬護欄歪七扭八,黑色的大閘以鐵鏈緊緊鎖上,看起來並不歡迎訪客。
Kafziel沒有馬上停車,而是繼續開了500米才停在路邊。直到Kafziel轉動鑰匙熄火後,Acer才睜開眼睛,甩開安全帶便開門下車(此人只是將安全帶拉了出來做做樣子,實際上根本沒扣上)。Kafziel解開安全帶,確認副駕車門關好後才下車。
雨勢逐漸減弱,Acer打開後備箱。由於他們將要調查的建築結構非常不穩定,內部空氣質素也相當惡劣,因此必須換上全套作戰裝備和防毒面具。若是在安全的空間調查,他們會拿出刑事調查專用的防護裝備,但在這種隨時會塌的地方,他們選擇用修正力程式來保持裝備與證物乾淨。
待兩人穿好裝備時,雨已經停了。Acer從後備箱拿出塞得滿滿當當的黑色行李袋,Kafziel背上破門工具與工具包,兩人橫越道路走進樹林,到達圍牆外頭。
雖說這種荒郊野外平常人跡罕至,但這裡始終不是對公眾開放的地方,不好直接破門而入。正好圍牆旁有幾棵樹的枝椏已經撐開了防爬護欄,從樹上翻越圍牆並非難事。
在圍牆旁邊選了棵結實的大樹,Kafziel在起跳的同時踢向樹幹,抓著主幹的岔口借力爬上粗壯的枝椏。
兩層高的紅磚建築明顯傾向一側,屋頂部分塌陷,烏黑的桁架殘骸裸露在外,牆體發白。經過雨水的洗禮,殘破的建築更顯搖搖欲墜。
快步走到枝椏末端輕輕一躍,Kafziel穩穩落地,背著行李袋的Acer緊隨其後。
Kafziel按下手錶下方的功能按鈕,防毒面具的護目鏡鏡片上出現由RAS(游騎士輔助系統Rangers Assist System)生成的合成畫面。畫面上方從左至右顯示時間、朝向方位和工作模式,這些文字會根據背景光照和顏色動態調整,在任何環境都能維持高可讀性。
轉動錶盤右側的旋鈕,再按一下功能按鈕啟動調查模式,合成畫面改以綠色成像。按下右上角的按鈕啟動錄影功能,工作模式旁邊出現錄影標誌,耳機裡響起一把電腦合成的女聲:
“RECORDING IN PROGRESS”
左手輕觸耳機側面,Kafziel開始報告:
“CASE NUMBER CU-019 - LEAD INVESTIGATOR - RANGERS NUMBER 14088 - ASSISTANT INVESTIGATOR - RANGERS NUMBER 14087 - DATETIME - 25TH OF FEBRUARY 2004 08:39 - LOCATION - WAIAWA ROAD WAIPAHU HI 96797 USA IU7”
合成畫面上有兩個紅色的修正力殘留標記,時間戳記是兩小時前。提供此記錄的是Bubo,他在準備結束巡邏時接到情報人員通知,並確認這裡有修正力殘留。
有修正力殘留說明他們找對了地方。
就像動物接觸過的事物上會留有其氣味,游離者經過時也會留下自己的修正力,但修正力是高於物理法則的概念能量,它跟物質世界沒有交互,所以不會像氣味那樣附著在事物上被帶去其他地方,而是停留在宇宙中某個位置直至消散。只有作用於特定主體的修正力術式會跟著其作用主體移動,因此有修正力殘留就代表有修正力術式存在。
以食指圈起其中一個標記,標記右側彈出一個半透明小視窗:
Type: Aberrational residue
Source: Vladimyr Lewinsky
Kafziel掏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裡面裝著一張被燒掉一角的合照。三天前,一個僅裝著這張照片的信封憑空出現在檀香山一個公園——弗拉基米爾.萊文斯基最後出現的地方。照片裡,十來個年齡不等的小孩圍著一位滿頭白髮、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和幾位穿著簡樸的中年女人,在破舊的紅磚建築前合影留念。照片背面寫著「檀香山,2004-2-25 」,筆跡鑑定結果顯示字跡屬於弗拉基米爾,書寫時間從今天起算大約是十天前。這張照片至少有三十年歷史,解像度很低,但還能看到建築物名稱,因此情報人員才能這麼快就找到照片中的建築。
根據政府紀錄,這棟紅磚建築原本是一家孤兒院,建成時間比附近的公墓早很多,所以選址也說不上奇怪,就是偏僻了點。29年前,孤兒院在半夜發生火災,當時大部分人都已經上床睡覺,整間孤兒院只有三個小孩僥倖生還。
他不確定孤兒院是否有某種象徵意義,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太可能在這裡找到。「遊戲」才剛剛開始,「策劃人」不可能這麼早就公佈答案。
收起照片,Kafziel從工具包拿出掛載氣體檢測儀與攝影模組的四軸無人機。IU0的機器無法依靠當下技術復現,這台無人機是他根據現存設計找替代零件自製的,性能不足全靠修正力程式搭救,因此只是外觀較為前衛,裡面沒甚麼黑科技。
啟動電源,無人機從裝載平台起飛,按照設定從廚房進入建築,之後的飛行路徑會由RAS根據環境生成,在無人機掃瞄建築內部建立3D模型並標記調查點時,他們會在外面尋找外來者的痕跡。Kafziel把裝載平台扣在腰帶上,指示Acer檢查廢棄建築後方,自己則走向正門。
半人高的雜草淹沒了連接孤兒院正門與大閘的石製步道,木造大門灰一片白一片,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大門上破舊的金屬門把同樣以鐵鏈鎖上,門楣上方的白色渿字只剩下一些難以辨認的邊角。木製的窗框已然腐爛,玻璃散落在草叢間,透過洞口看進去,大門右側的院長辦公室一片狼藉。
沿著窗戶前行,窗框上沒有翻窗留下的壓痕與衣物纖維。木門上的鐵鏈與掛鎖表面鏽跡斑斑,捧起掛鎖,以手勢放大畫面觀察,鎖孔沒有被撬過的痕跡。
簡單報告情況後,Kafziel繼續檢查沿途的窗戶,在修正力殘留標記附近的窗框上發現了一小撮泥土,窗後有一串延伸到另一側牆壁前的腳印,土壤成份分析的結果與Acer那邊刷新的標記相同,都與檀香山本地的泥土高度相似。確認其他窗戶周邊都沒有痕跡殘留後,Kafziel轉過角落與Acer會合。
Acer正在圍牆的缺口前採樣,系統標示缺口處有少量纖維和泯土,說明有人曾經從這裡翻進來。但雨才剛下完,圍牆外又是森林,不易搜索,派無人機調查效率會更高,他們應優先調查建築內部。不過當年那場火災的起火點是廚房,火災期間還發生過幾次爆炸,二樓靠近廚房的區域已然塌陷,整體結構也嚴重變形,破門進入孤兒院的風險太高,所以只能找個相對安全的洞口跳進去。
指示Acer到新標記處採樣後,Kafziel回到院長辦公室外,把破門工具從窗戶伸進去敲打地板。根據圖則,這裡有個與孤兒院的佔地面積相當的地下室,要是踩到薄弱處那可不只是掉下去的問題,分分鐘會引發坍塌。到時被活埋還算小問題,畢竟他還能把自己傳送出來,但弗拉基米爾留下的線索就十有八九挖不出來了。
確認牆邊的地板安全,Kafziel把破門工具靠在牆上,退後,助跑,起跳,越過窗框,落在會客沙發與辦公桌之間。
用力踩了踩焦黑的地板,確定周邊安全後,Kafziel取回破門工具。辦公室與起火點之間雖然隔著一個房間和一片開放空間,但天花板仍被煙薰得一片烏黑,門框整個消失,牆身多處剝落、發霉,家具都燒至碳化變形,辦公室裡的文件早已被政府部門帶走,倒塌的書櫃裡只剩下被燒毀的私人藏書。
此時,Acer來到窗外,把行李袋遞給Kafziel,Kafziel接過後走到會客沙發旁,讓出空間給Acer翻越窗戶,隨後兩人一同離開辦公室。
辦公室外是一片佔據了地面層過半面積的開放空間,連通正門與後門的中央走道將這個開放空間劃分成兩個功能區域,左邊是兒童活動區,通往二樓居住區的樓梯位於活動區左側的角落,結構嚴重受損,無法通行;右邊是與廚房相鄰的用餐區,堆積著各種損毀的金屬器具與桌椅骨架,同時擋住了廚房的入口;衛生間與儲藏室分別在後門兩側,而通往後門的走道現在被塌陷的結構堵住。這些地方只有無人機可以進入探索,極大地限制了可以調查的範圍。
穿過遍地殘骸,兩人來到活動區的另一端,所有標記的匯聚處 。
自屋頂縫隙滲入的微弱光芒灑落在燒至龜裂的牆上,點綴著不知何時刻下的壁畫。粗糙的橘色筆觸描繪出一個被吊死的火柴人,火柴人的左側還刻著幾行字:
Execute at:
_ _ _ _ _
_ _ _ _ _
19:00
Hangman,一個經典猜字遊戲,出題者會選一個生字,以橫線標明其長度,然後畫一個絞刑架,答題者每次可以猜一個字母,若猜錯出題者就在絞刑架上加一筆。答題者的目標是在火柴人完成前猜出生字,當火柴人完成,答題者便輸掉遊戲。
負責「處刑」的出題者與「阻止處刑」的答題者。
很少人會意識到這個遊戲的主題其實十分黑暗,即使它是如此直白。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壁畫的作者刻意使用Execute來強調處刑。
一旁傾倒的鐵櫃上放著一個化妝盒大小的淺藍色小盒和一個較大的鐵盒,兩個盒子表面完好、乾淨,即使沒有標記,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中也頗為顯眼。地上的腳印有部分重疊,但並不雜亂,動線明確,只有窗前、鐵櫃前和牆前三個停留點。
Kafziel在一處穩固平整的地面放下破門工具與行李袋,打開放在行李袋裡的黑色工具箱與黃色證物箱,將調查盒子和腳印的工作交給Acer,自己則去調查壁畫。
調查的第一步,是確認塗在牆上的是甚麼。更具體地說,是塗料的成份與顆粒形態分佈。非接觸式的成份檢測方法有很多,紅外光譜、拉曼光譜、X光繞射分析等等,RAS既可切換至以這些光譜成像的模式,也可只進行分析,得出的成份種類、比例,加上粒徑分析得到的粒徑範圍、平均粒徑,這些數據將會用於與其他塗料樣本比對,從而追溯來源。當然,為了確保比對結果準確無誤,他們還是會進行採樣,送到實驗室進行一次正式檢測。
調查的第二步,是識別書寫特徵。雖然沒有同類紀錄可以比對參考,但牆上僅有的字母寫法已足夠特別:兩個<相交組成的E;v與^結合組成的x;以v連著下劃線代表的u。目前他們只在弗拉基米爾留下的挑釁訊息中看到過這種字體,僅有的日常文書中並沒有出現這種字體。概括而言,這種字體的設計邏輯是在保留字型的情況下強調v的存在——Vladimyr的v。在俄語中,「弗拉基米爾」這個名字有統治者的含義,因此v可能被其用作權力的象徵。
字的右邊畫著被吊者。絞刑架上的火柴人只有左腿,右腿還沒有畫,代表遊戲仍未結束;腿部末端勾起,轉折處邊緣平整,說明這是連貫的一筆,而不是事後心血來潮的補筆。
從腳印與整體的筆跡深淺分佈來看,畫者作畫時完全不需要俯身或抬頭,正常站立就能輕鬆畫完,而一般人在牆面上寫字時起筆點會落在視平線與肩膀之間,因此可從畫的頂端高度反推畫者站直時身高在1.75至1.85米之間。Kafziel比劃了一下,畫的頂端高度比他習慣的起筆位置稍低一些。
他們不知道弗拉基米爾會不會控制某個人作為代理,更不能預設這個可能存在的「代理人」身材和弗拉基米爾本人接近,必須要從零開始推測這個人的特徵,嘗試找到這個人,最後驗證他與弗拉基米爾是否存在關係。
Kafziel從工具箱取出採證工具,正準備採集塗料樣本時,Acer遞給他一塊字母積木。
「看看有沒有你之前發現的那種特殊能量。」
積木上印著橙色的英文字母。一碰到積木,Kafziel便感受到能量傳遞帶來的溫度。「散逸穩定,應該存了不少能量。」
「這應該是那傢伙提供的作答方式。」
Acer把放著一整套英文字母積木的鐵盒遞給Kafziel,Kafziel很快便確認所有積木都帶有特殊能量。
「答題簿。」Acer用淺藍色盒子換回Kafziel手上的鐵盒。
輕輕打開方型的盒子,盒子中央是一個貝殼形狀的凹槽,凹槽中心固定著一顆橙色的圓珠;原本應該是按鈕的位置被人強行切割出一個放積木的方型凹槽,按鈕的開孔還留在凹槽兩側;盒蓋內側歪歪斜斜貼著兩排灰色的圓形貼紙,排列正好對應牆上的線段。Kafzie摸索一番,只在貼紙和方型凹槽附近感受到特殊能量。
將盒子還給Acer,Kafziel走到壁畫前,手掃過牆壁表面。
「每條橫線上方都是一個獨立的能量散發點……」積木、盒子與壁畫可以連接起來構成一個具備開關、發射器與接收器的簡易系統,但要確認這些東西之間互相連接對他來說有難度。「從A開始放積木。我想測試擋在中間會怎樣。」
「了解。」
從壁畫的上文下理來看,答案應該是一個日期。五個字母太少,只可能是月份配日子,而五字母的月份只有March和April,日子則有六個可能。要判斷是三月還是四月很簡單,看它們共有的字母A在甚麼位置。
Acer將積木放入凹槽,圓珠閃過一陣橙色的光芒,左上角的圓形貼紙變成了金屬橙色。Kafziel沒有甚麼感覺,但當他收起手,第一道橫線上方隨即浮現出紅色的A,不過這個字母完全由特殊能量構成,目前只有Kafziel能看到。
雖然Acer看不到牆上的字母,但貼紙的變化已幫助她排除了三月。Acer繼續更換積木,隨著她的動作,圓珠一次次發光,貼紙也逐一變色。每次Kafziel收起擋在中間的手臂時,牆上都會浮現與積木對應的字母。換成I時,第二行第二張貼紙也變色了,可以排除third與tenth。
完成第一行後,就要用所有可能日子的共通字母T的位置判斷是first還是其餘三個只能靠猜的答案。不過這套系統並沒有實現放錯的懲罰機制,所以Acer只管換就是了。
當貼紙全部變色,壁畫終於變得完整。Acer雖然看不到,但她已經透過放積木的次序建構出答案。
APRIL FIFTH
由於Kafziel還不清楚特殊能量和一般物理的交互機制,沒辦法將之整合進RAS,所以只能透過手勢辨識把字「畫」在合成畫面上存起來。一但內容多起來,紀錄工作就會變得極為繁重,同時因為無法分配給其他人,不可避免會成為調查工作的瓶頸,所以他急切需要找到一個了解這個交互機制的人,而且最好有一台現成的感測儀器。
完成紀錄後,Kafziel本想繼續採證,卻被Acer叫住。
就在這時,未知語言的歌聲伴隨著異常強烈的回音陡然響起。
Kafziel轉過頭,一顆橙色圓珠在他面前飛舞,隨著莊嚴的旋律在空中劃出某種軌跡,最後落在地板上的一個小洞。
歌聲在此時戛然而止。
「那是……?」
「原本固定在凹槽上的圓珠。」
「那歌聲……」
「聽到了。沒聽出是甚麼語言,但有些音節很像拉丁語。」
Acer放下盒子,在地上找到那不起眼的小洞,打開頭燈。洞口附近有些木屑,圓珠通過狹窄的洞口掉到地下室,把畫面放大,可以看到圓珠落在像是貝殼的東西上。
「看起來是掉到地下室去了。要現在下去看看嗎?那裡的入口應該卡住了,需要破門。」
「我去看看,這裡的採樣工作交給你。」
「沒問題。」
對話間,無人機從一側窗戶飛了進來,發出電量不足的嗶嗶聲,Kafziel伸出手,無人機飛了過去,在他的手掌上降落。
Kafziel收起手上的採樣工具,給無人機換上新電池,隨即拿上破門工具原路離開孤兒院,從外面繞到地下室的入口。地下室的入口就在後門旁邊,是一道向內打開的木門,因為和廚房之間只隔著一個小儲藏室,木門附近的結構變形頗為嚴重。
Kafziel調好破門器的長度,將破門器安裝在門框內,退後兩步,按下連接在軟管上的啟動按鈕。破門頭在氣壓推動下向大門緩慢施壓,一點點推開卡死的大門。少量砂石與碎裂的磚塊隨著門的移動掉落,但好在沒有伴隨其他異響,不過安全起見,Kafziel還是會測試一下樓梯結構。
取下破門器,將之立在木板上向下施壓,輕微的吱嘎聲在拾音耳機中清晰可聞。再測試下一階,沒有聲音,但台階有輕微沉降。
確認樓梯結構不穩,存在坍塌風險,Kafziel透過多功能筆傳送新的行動方案到無人機的主控板,然後把無人機放進地下室,接著開始同步無人機的影像。
當地下室的景象進入視野時,Kafziel愣住了。
地下室的中央,一名年輕女性躺在七芒星圓陣的中心。
年輕女性有著過腰的橙色長髮,緊身長裙描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她的雙手在胸前交疊,護著像是信件的東西。
沒有屍斑,沒有表面傷痕。
體表溫度正常。
不是屍體。
緊急懸停無人機,暫停畫面同步,Kafziel根據無人機的相對坐標以及無人機與年輕女性的距離進行計算,將自己傳進地下室。
氣體檢測模組的讀數顯示地下室內的氧氣充足,各種有害氣體濃度也處於安全水平,Kafziel脫下手套探了探年輕女性的鼻息,呼吸有些淺,但還算穩定。
同一時間,Kafziel還感知到了修正力,而且,不只一股。
弗拉基米爾的修正力殘留已所剩無幾,他感知到的主要是源自年輕女性自身的修正力。
游離者。
“PANPAN - PANPAN - PANPAN - BUBO - BUBO - BUBO - THIS IS KAFZIEL - WE FIND AN UNCONSCIOUS OUTSIDER - REQUEST HEALTH CHECK”
這個時間Bubo不太可能醒著,但他別無選擇,他們只有一個醫生。
但今天的Bubo意外的反應迅速。
“KAFZIEL - THIS IS BUBO - TRANSPORT PATIENT TO MEDICAL POINT IMMEDIATELY - OVER”
“KAFZIEL - WILCO”
Kafziel將年輕女性傳送回他們的醫療站,然後聯繫Acer大致說明了一下情況。做完緊急處理,Kafziel才開始觀察現場。
地下室原本的雜物被推到角落,石地上畫著歪掉的橙色七芒星圓陣。七芒星的頂點放著一隻白色貝殼,右側的兩隻是空的,右下的貝殼裡是從上面掉下來的橙色圓珠,其餘貝殼各自放著一顆不同顏色的圓珠。紫、淺藍、綠、藍……補上紅黃就能湊一套不同順序的彩虹。
這樣色彩繽紛,很難說是甚麼邪教儀式。
Kafziel戴上手套,拿起放著橙色圓珠的貝殼——塑膠貝殼玩具。相較天然貝殼,這種廣泛流通的玩具更難追查來源,因為生產原料往往不存在地域獨特性,在哪都能買到。
貝殼下方有一個一美分硬幣。Kafziel以多功能筆輕觸硬幣進行分析。
AS-1053 “Glove”
傳送的本質是更改主體對應的座標,它不需要起點資訊,只需要目的地在獨立時空中的絕對空間座標——雖然對於在星球上活動的小生物來說,還是GPS這類相對座標系統更實用,因此常規做法是先選一個主體建立錨點,做個相對座標系統來精確定位,要傳送時才拿一個相對座標丢給術式做轉換。
這次傳送,就是以這個硬幣做錨點。
錨點的結構需要長期保持穩定才能確保傳送精準安全,這需要建立者自身修正力結構非常穩定,或是能轉化、加工成某種穩定的形式,不是隨便來個人都能弄的。而Glove不只能建立長期穩定的結構,還會給錨點加上反偵測結構,減低自家系統架構曝光的風險,毫無疑問是一個專業的修正力工程師。
已建立的錨點可以帶著四處走,因此Glove不需要親自來。Kafziel抬頭看向天花板,洞口直徑比圓珠和硬幣的直徑大,撿起硬幣觀察,硬幣邊緣沾有木屑,看起來像是從洞口丟下來的。
Kafziel將硬幣放回原位。雖然無法確定Glove有否監控這個錨點,但把敵人的錨點帶回自家據點無疑是一件蠢事。
不管是壁畫還是圓陣,那傢伙都用了橙色,但過去那傢伙最常使用的是紅色,似乎是在刻意配合那位橙色頭髮的年輕女性。
就在Kafziel思考時,Acer報告採樣工作已經完成,工具也已收拾好,Kafziel便把她和她手上的工具一同傳送到圓陣外。
Acer一抵步,便發現自己感知不到Kafziel的修正力。她向圓陣伸出手,感受到一股來自圓陣的微弱吸力。
這麼弱的吸力Kafziel感知不到,所以剛才聯絡時他也只是推測是APCS(修正粒子捕獲系統Aberrantional Particle Capture system)阻斷了她對游離者的感知。
修正力感知的原理就跟雷達一樣,把修正粒子發射出去,等修正粒子被反彈回來後分析它的變化,由此判斷修正粒子撞上了甚麼。但若修正粒子不回來,他們並不會知道這是因為修正粒子一路上都沒撞到其他修正力結構,還是因為它被特殊結構捕獲了。只有靠到很近,他們才能感受到這種結構的吸力。
Acer放下行李袋,舉著手在地下室走了一圈。「這個APCS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大致上是圓柱狀。」
「還是『手套』。」Kafziel看著畫面上的AS-1053,心裡琢磨著在錨點上蓋兩層APCS應該不算難事。
「看來他們不是一次性合作。」Acer從工具箱拿出一支特製試管,揮動多功能筆將面前的修正力結構刮下來裝進試管。
Glove是協助弗拉基米爾潛逃IU7的游離者,但他們對Glove幾乎一無所知,也不知道Glove和弗拉基米爾第一次是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接觸。
「除非他換了一個很爛的合作伙伴,不然你最好期望他不換合作伙伴。」否則他們又要從頭開始查起。
「換了也可能是煙霧彈。」Acer蓋上試管的蓋子,將試管放進證物箱。
「當然。」
Kafziel的目光回到陣心——年輕女性護著的那封信件,他並沒有一併傳送走,在年輕女性消失後,它便落到了地上。信封上的封蠟樣式與弗拉基米爾早前送到公園的信相同。
打開信封,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張對折的信紙。上面只有幾句話,但他完全看不懂,甚至認不出是甚麼語言;
一張行李寄存收據。搜尋資料庫,發出收據的車站位於印度。收據原本的取件截止日期被塗掉,改成4月6日晚上;
一張紅色的戲票。時間是Hangman題目的答案:4月5日下午七點,地點是一串座標附帶高度,座標位於馬爾代夫、英屬印度洋領地與斯里蘭卡之間的公海,至於劇目的名稱,則是——
Stargazer
第二日
在夏威夷小小的私人調查業圈子裡,有一家被戲稱為「退役處」的偵探事務所。該事務所位於商業區邊緣,外表並不起眼,事務所後面就是員工宿舍,包吃包住,不衝業績,員工還有閒情逸致養寵物,而老闆從不出現,彷彿是政府為了補償某些退役單位而開設的養老公司。至於退役的原因,圈內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替別人背鍋,有人說是因為某個上級的失誤而在行動中受重傷,有人說是被捲入某場政治陰謀……
對於傳聞中的主角——SWI(夏洛克與華生偵探事務所Sherlock and Watson Investigations)的員工來說,這些流言除了拖低他們的業績外沒有任何用處。不過,也許是因為以家喻戶曉的偵探組合為名,他們的業績一直都不差,即使他們不時「任性地」在正常營業時間掛著「休息中」的牌子。
正好今天就是一個「明明有人在,卻偏不開門做生意」的日子。
不甚寬敞的事務所裡只有一張辦公桌,電腦熒幕旁的卡片盒裡,放著「私人調查員Leon Aust里昂.奧斯特」的卡片。
這是Kafziel在IU7的身份。
Kafziel站在辦公桌前,將桌上的電腦熒幕、鍵鼠,還有平常提神用的瓶裝梳打水移到一側,騰出空間攤開隨意堆疊在旁的證據。
此次調查,始於弗拉基米爾送來的合照。
Kafziel翻出合照的複印本,用磁鐵將之固定在白板的左上方。
對於弗拉基米爾來說,那個公園是一個能夠安全地挑釁他們的窗口。
那個公園裡有Glove的錨點,是Glove帶著弗拉基米爾潛逃的第一站,但分析錨點結構和傳送術式的殘留無法告訴他們傳送的起點,所以他們只能被動地等待它再次被啟用。
而這一等,就是十幾年。直到四天前的早上,Bubo才終於發現錨點被啟用,弗拉基米爾傳送了一封信過來。
弗拉基米爾是英語母語者,而V在英文字母中就排第22,檔案紀錄也顯示弗拉基米爾對22這個數字情有獨鍾,這可能就是他選擇在這日放出挑釁訊息的原因。
將孤兒院正門的現場照片固定在合照右側,從合照畫出指向孤兒院的箭頭,Kafziel在箭頭下標註「29年前的火災」、「3人倖存」。
實務上,沒有監管的廢棄建築,出入自由,無論是藏東西還是秘密準備甚麼都很方便,氛圍也適合作為解謎場地。意象上,孤兒院本就帶有陰影,陰影經過火焰的「提純」,不幸成為其唯一的解釋。在一些人眼中,這種純粹是特殊的、值得追求的性質。
雖然合照被燒掉一角,但保存狀況良好,比較像是被倖存者帶出火場自行保存。這樣的話,弗拉基米爾可能是控制了他們中的一人,或是他們身邊的人,從而獲得了這張合照。但倖存者被領養後出生證明會改成養父母的名字,原本的出生證明會封存,從公開紀錄查不到倖存者的下落。
幾乎是把答案甩在他們臉上的「提示」,留下這樣明確的線索,就像是「作者」在嘲諷「玩家」水平不夠。
符合那傢伙的作風。
接著是壁畫、盒子和積木的證物照。為免白板下方太擠,Kafziel將壁畫照片固定在孤兒院照片的右方,其他照片放在下方。
刻在牆上的Hangman題目,答題方式是將字母積木放入一個藍色盒子,觸發法術機關,完成題目的提示是盒子上飛起來的圓珠和環境音樂。
Hangman的形式暗含處刑者與阻止處刑者的對立關係,這種揭露訊息的方法符合弗拉基米爾的惡趣味,至於是否僅止於此,則取決於「被處死的人」是否有明確的指向。如果有,那題目中出現的所有元素、整個題目框架、互動方式都需要重新審視。
然後是地下室。
Kafziel翻出一張沒有人的現場照片。
從藍色盒子拉出向下的箭頭,放上地下室的照片,在箭頭旁標註「飛舞的圓珠」、「音樂」。
利用場景中的物品吸引注意,引導受眾前往下一個場景,這種手法給予的指示是隱晦的、模糊的,意在透過不確定性造成心理壓力,同時維持「遊戲的調性」。但不同於其他線索,它目前並未展現出「承載著某種可延展的意涵」的特質。當然,這不代表沒有深層解讀可供發掘。
最後, Kafziel在左下方寫上「游離者」,然後將圓陣、信件、戲票和收據的照片排成一列。
首先是游離者的身份——自稱印度洋王國前任人魚公主的沙羅。
1981年11月22日生,22歲,不認識弗拉基米爾。
鑑於他們不知道一般人類和「人類型態的人魚」在生理層面的區別,Bubo無法判斷她現在屬於哪種,唯一確定的是她現在碰到水不會變回人魚。
她對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陸地毫無頭緒。她記得自己正在海底的城堡廢墟裡尋找僥倖留存下來的東西,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沒找到特別的東西,沒看到陌生的人,沒嗅到奇怪的味道,更沒挨棍子,只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怪異感覺,可她分不清那是修正力還是IU7特有的特殊能量,因此記憶障礙、特殊能量干涉和被其他游離者切斷了與身體的連接導致五感喪失這三種情況都有可能。
而因為她聲稱自己之前在海底,有一點就變得格外重要:她在地下室時身體是乾的,並且身上、周邊沒有海水乾涸、水分蒸發後留下的礦物鹽,也沒有泥土之類的從其他環境轉移過來的物質,整個人出奇的乾淨,完全不像是被人直接從海裡傳送到地下室的。弗拉基米爾應該是找了個中轉地幫她清洗更衣,或是直接幫她換了具身體——以弗拉基米爾一貫的風格,後者的可能性較大。而這樣做的目的,Bubo排除了侵犯的可能性,結合其他線索,應該和他接下來的計劃有關。
至於她當時穿著的緊身裙,RAS無法判斷材質,她說是以前在城堡裡找到的,但基於可能曾經有人給她換衣服甚至換身體,裙子很可能是游離者複製出來的——沒人會閒到把她的裙子拿去洗——所以才會這麼乾淨。
其次是七芒星圓陣——根據圓珠的顏色及次序,沙羅認為圓珠代表七個人魚王國,串連謎題與地下室的橙色圓珠代表印度洋王國,而不知為何缺失的粉色和黃色圓珠則對應北太平洋王國和南太平洋王國,畫七芒星可能只是單純因為人魚王國有七個,不一定有象徵意義。
即使是在地下室這種陰暗且與外界隔絕,常被用來藏匿各種見不得光之物的地方。
可能是海底從來都一片漆黑,而且沒有地下室,所以她沒有地下室象徵秘密的概念?
總之,他們不覺得事情就這麼簡單。
然後是未知語言信件——經沙羅確認,該未知語言為通常居於海底的法力生物阿奎斯托的通用語言阿奎斯托語。由於沙羅不會拼寫日語,只能口頭翻譯,所以固定在信件右方的日語譯文是他自己寫的:
《深海之王》已落下帷幕,
但背叛者的戲份尚未完結。
此並非贖罪之途,
而是擊穿堡壘的長槍。
歡迎回到舞台,前公主。
阿奎斯托語,加上前公主的稱呼,這封信的對象應該就是沙羅。對於信中名詞的指代,她的解讀如下:
深海之王——彭達拉薩人的首領。在遠古時期,彭達拉薩人因為掀起戰爭而被視為罪人,海之女神耗盡力量,將他們連同城堡一起封印在深海中,並將封印的鑰匙交由傳說中的神獸看管。不過,經過漫長的歲月,城堡裡就只剩下一個族人可以加冕,因此這位最後的王沒有任何子民。
背叛者——偷走鑰匙解開城堡封印的沙羅自己。她利用深海之王的力量綁架其他公主,圖謀奪取她們的珍珠掌控陸地,報復人類與自己的族群。但在最後,她選擇了放棄復仇。為了贖罪,她自願放棄公主的身份,與深海之王一同留在深海。
但那傢伙顯然不打算讓她和深海之王在海底靜度餘生。
從信的措辭來看,他似乎將自己視為掌控一切的導演,深海之王與沙羅的事情只是他劇本的一部分。現在,他要把以為自己已經殺青的演員抓回來繼續演,但在他的劇本裡,這段劇情的功能不是贖罪,而是破壞——「擊穿堡壘」最直觀的解讀,就是再演一次侵略王國。但重演一次完全相同的橋段對創作者來說絕對稱不上有趣,而且這個答案太過簡單直白,跟其他線索的調性不太一樣,看起來更像是煙霧彈。這句話應該有更深的含意,只是現階段他們所掌握的線索不足以推測答案。
遵循這個脈絡,戲票的作用恐怕不只是邀請他們前去「觀賞」,而是讓他們「參演」,但演甚麼角色還無從推敲。
最後是行李寄存收據。
這是所有物品中最貼近日常的東西。4月6日,時間上緊接在印度洋的事情後,地點從印度洋移至印度本土,跑一趟也就「順便」的事。
也許他在寄存櫃裡準備了甚麼,不過拿著一張塗改過的收據去提寄存怎麼想都不可能。或許他會送張新的來?還是說他已經買通了櫃台?改錯帶下方的原日期是2月10日,櫃台應該有相關紀錄可以翻查,但說不準會有多少訊息。
Kafziel退後一步,看著被照片與標誌填滿的白板。
現在,所有線索都圍繞著同一個問題:在4月5日晚上7點,印度洋的海底到底會發生甚麼?
指向這個時地的題目由兒童遊戲與玩具構成,合理推測事件與兒童有關。而按沙羅的說法,人魚公主是自貝殼誕生的「神使」,沒有生理上或是世俗意義上的父母,廣義上來說也算是孤兒,正好和孤兒院對應。
同時具備以上兩項元素的,沙羅只能想到新任人魚公主的誕生。至於她自己都不知道準確發生日期的事情那傢伙為甚麼會知道,那就是他們要調查的事情。
對於不了解人魚的他們來說,要正確解讀弗拉基米爾拋出的線索,沙羅是不可或缺的——這大概就是弗拉基米爾賦予她的角色。但是,她能夠提供的資訊也很有限——她對海底世界的了解太過淺薄,對法術理論更是一竅不通,若不想辦法搭上人魚一方,他們沒有渠道獲取海底世界的情報。
這方面的劣勢限制了他們在行動層面的操作空間,即使再不情願,暫時也只能跟著弗拉基米爾的劇本走。
但他們不能一直被牽著鼻子走。要突破當前的局面,關鍵在於「痕跡」。
Kafziel雙手撐著桌面,看著剩餘的照片。
佈置場景不同於犯罪,一般情況下,犯罪者必須想盡辦法隱藏自己的意圖、掩飾自己在現場做過甚麼,通常會因為慌亂、緊張而留下更多線索;而佈置場景則是為了傳達訊息,引導受眾思考、行動的方向,佈置者自身的意圖、在現場做過的事情都可能是訊息的一部分。這些訊息在佈置者眼中一定是沒有危險性,或是不足以查到真相的,若只鑽研場景所傳達的意義,就會掉進佈置者的陷阱,因此必須從場景抽離,轉向物理層面的證據,從中尋找佈置者在準備期間不經意犯下的失誤,這些佈置者不希望別人知道的訊息,才是真正能夠推進調查的線索。
但就像以前一樣,現埸殘留的物理痕跡並不多。佈置者的動作乾淨利落,明顯事先已做好規劃。洞口木屑的分析結果顯示洞口是火災後被鑽開的,但具體形成時間無法確定,所以不知道是佈置人還是之前的人冒著坍塌的風險鑽洞。圍牆缺口上的綠色人造纖維、來自常見登山靴的鞋印不足以鎖定任何人,廣泛流通的鐵盒、畫材、膠珠、貝殼也無法收窄調查結果——這是RAS的分析結果,化驗所那邊的正式報告還要等至少三天。
比較有可能推進調查的,是那個被弗拉基米爾用作法術載體的藍色盒子。
在送檢之前,他把盒子拆開過,盒子裡是一塊類似電路板的東西,它不導電,但對法力有反應。RAS的分析結果顯示板材的夾層不是銅,而是某種未知合金。合金的主體成份不明,其餘成份是常見於高強度合金中的稀土金屬。
從製作工藝來看,這塊類電路板是工廠批量生產的元件,不是實驗室裡的試製品。板上沒有印產地,但有類似生產批號的字串,也是一條線索——除非這種工業品的供應鏈全在海底。
令人詫異的是,沙羅完全不知道那個盒子是甚麼,甚至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因此對於那個盒子的流通程度,目前還是得打個問號。
而比那個盒子更具指向性的是信蠟。裝著合照和戲票的信封使用了相同樣式的信蠟,雖然信蠟的成份很常見,可能來自大眾牌子,但上面的圖案是一個獨特的十字變體。如果那是家徽或組織印章,調查範圍會馬上縮小許多。此外,信蠟表面並不平整,邊上還缺了一角,看起來封蠟的人技術不怎麼樣,可能是個新手。
即便如此,需要排查的目標依然很多,單靠他和Acer、Soar處理不了,所以他會把排查事項清單提交給組長Zephyr,讓Zephyr把排查任務分發給手下的情報人員,運氣好的話一兩個星期就會有結果。
排查結果能否推進調查進度暫時還不得而知,不過目前的線索倒是切實地推進了一個項目:背景調查。
紀錄裡缺失的部分,開始慢慢補齊。
事實上,弗拉基米爾並不是在IU0出生的,他是在少年時期被父親帶回游騎士本部所在的IU0。由於學院核實不了登記的游離者在哪個IU出生、早年生活如何,所以也不會要求登記者提供這些資訊,因此登記者背景空白是常有的事。他們只是根據弗拉基米爾剛到時適應得還不錯判斷他過去應該生活在一個和IU0相似的環境。
至於他那在IU0出生的父親,則是一個很早就離家出走,和家人斷絕連繫幾十年,唯一一次出現就是把兒子丟給自己父母的長期失蹤人口,根本無從查起。
所以,最開始的時候,他們並不確定弗拉基米爾為何選擇逃到IU7。而現在,這個問題的解答有了一些眉目。
弗拉基米爾在IU7生活過,待過阿奎斯托群體,甚至可能就是在IU7出生的。
他對人魚有著系統性的了解,能寫出純正阿奎斯托挑不出問題的、通篇隱喻的詩化文字,也能利用大概率屬於阿奎斯托體系的工業品構築自己的法術。最重要的是,他能圍繞那些知識建立一個脈絡清晰、充滿暗示的場景。
如果僅僅是透過資料,想要達到這種程度的了解並不容易,而弗拉基米爾並不是熱衷於文化研究的人。
Kafziel拿出一張弗拉基米爾的證件照,固定在白板的右上方。
照片上的男性有著鐵灰色短髮,灰色雙眼,相貌不錯。檔案紀錄提到他頗受女性歡迎,但和他走得近的都沒有好下場。
弗拉基米爾.萊文斯基,游騎士有紀錄以來牽涉案件最多、性質最惡劣的游離者,相關檔案紀錄總量以TB為單位,不管怎麼瘋狂加班單是看完全部文件紀錄都要一年半載,等到照片、錄影、鑑證報告之類通通看完的時候分分鐘人都已經抓到了——
然而實際上他們到現在都抓不到人。
但這並不是因為弗拉基米爾有多厲害,而是因為每次都有人(或團隊)給他善後,以至於他根本沒進入過執法單位的視線。善後人的反偵查能力極強,像是專業的情報組織、犯罪集團,每次都將弗拉基米爾留下的痕跡清理得一乾二淨,包括他刻意留下的「簽名」。
雖然弗拉基米爾不是富三代,但他們還是給了這個善後人Butler管家的代號。社會關係調查顯示弗拉基米爾和誰都不親近,Butler又不是弗拉基米爾身邊的人,完全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而弗拉基米爾的作案手法曾經有過一次突然轉變,相較於前期,後期的案件有更多刻意留下的線索,有種發現Butler的存在後向對方叫板的感覺。
Butler唯一一次沒有出手,是弗拉基米爾在IU0的最後一次犯罪——他和Glove合作,直播炸掉軍事重地、盜取軍事機密,然後跟著Glove潛逃IU7。
一擊將游騎士推上風口浪尖。
不只是因為案情非常嚴重,還因為他祖父是被視為衛國英雄的將軍,姑媽是游騎士創立人兼現任團長。
只要有親屬關係,出事的時候別人可不管你們熟不熟,你只能馬上切割然後拉幾個足夠高級的人出來處理問題,哪怕你才剛起步,人手本來就不足。
問題是,迄今為止的調查並未發現弗拉基米爾暗中經營的人脈勢力,其他人對弗拉基米爾的評價是清一色的外強中乾,那Glove與弗拉基米爾合作到底是為了甚麼?Butler千方百計阻止他進入執法人員的視線又是出於甚麼目的?
為了讓游騎士信用破產?
這種猜想需要假設Butler和Glove之間存在關係,而這個假設目前無法證實。就算真的是為了讓游騎士信用破產,Butler有需要養弗拉基米爾十幾年?需要給他一個專業的修正力工程師?這講不通。對於專業人士來說,利用既有事實將前科累累的參與者塑造成主謀並不困難,他們看不到投入如此多資源的必要性,因此對於這個猜想,他們的看法是:要不是這只是目的之一,要不只這是副作用,不是最終目的。
而極度敏感且無法建立完整證據鏈,意味著他們不能足夠快地結案,只能靠請一批確保沒有利益衝突的外援、交一堆階段性報告勉強維持著「至少不會立刻被要求解散」的狀態,直到關注度消退。
到他報考游騎士的時候,這宗案件已經淡出公眾視野,游騎士的壓力的確是減輕了,但這並不代可以擱置調查,所以SOD-4(第4特別行動組「獵人」4th Special Operation Detachment “Hetzer”)依舊在擴編。
雖然他的目標是SOD,但他對於SOD內部的想像就是傳統的專案小組,從來沒想過SOD的成員配置居然會是這個樣子,更沒想過「副組長」這個職位會落到自己頭上。不只調查指揮、行動指揮、基建架構和維護全包,還要幫Zephyr看著其他人。
雖然特別行動組確實適合用來處理這種問題,但讓他來負責真的好嗎?
組裡已經是這種局面,還擺脫不了情報劣勢,這樣下去真的能抓到弗拉基米爾嗎?
還是,又會再重演一次……
眼前閃過女孩滿佈血污的側臉。
那一天……
扭曲的嘴唇張開。
那一天……
為甚麼?
如果,他沒有……的話……
為甚麼死的不是你?
女孩伸出殘缺的手臂死死掐著他的脖頸,幼小的手臂展現出不成比例的力氣,將空氣徹底隔絕在外。
Kafziel趴到桌上,在桌面胡亂摸索,文件被掃到地上,梳打水被他的手撞倒,他竭盡全力向前伸手,抓住快要滾遠的瓶子,擰開瓶蓋就往頭上淋。
微涼的梳打水從頭頂滑落,沿著臉頰滑進衣領,浸濕襯衫。他努力將注意力拉到水在皮膚表面流動的觸感,從頭部到胸腹——
「鈴——!」
Kafziel喘著粗氣,艱難地轉過頭,Soar正推門而入,沙羅跟在他身後,手上提著購物袋。
Soar看著趴在辦公桌上,一手捏著塑料瓶,全身濕透的Kafziel,滿腦子只有不妙。
低聲罵了句粗口,Soar將外帶的夏威夷丼飯放到茶几上,迅速從儲物櫃翻出兩條毛巾,一條蓋在Kafziel頭上,一條放在辦公桌上,然後手伸到Kafziel腋下,把他托了起來。
「一百減七?」
「……九十三。」
好歹還有反應。
「去坐下。」
Soar推著比他壯一圈的Kafziel走到會客沙發旁,見他還能走兩步就放開他回頭去抹辦公桌。Kafziel扶著沙發踉蹌地坐下,盯著地板試圖調整呼吸。
抹完桌子,Soar才招呼愣在門口的沙羅過去。
「他這是……」沙羅低聲問道。
「壓力太大。」
「……哦。」
當Soar終於收拾好散落一地的文件,將空瓶丟進垃圾桶,Kafziel才開始擦頭髮。Soar從雪櫃取出一瓶梳打水,擰開瓶蓋,先是隔空給自己倒了一口,然後才拿到Kafziel面前。
「這是剛才的補償。」
「抱歉。」Kafziel灌了一口梳打水,冰涼而微辣的液體湧入喉嚨,讓腦袋清醒不少。「……搞定了嗎?」
「基本的替換衣物和日用品都買了……是說她人呢?」他們以「請外援」的名義把Acer叫過來協助沙羅社會化,正常情況下她9點就會打扮成家庭教師的樣子上門,但今天卻不見人影,他不得不陪同沙羅去購物。雖然Acer已經指導了沙羅貼身衣物選購和上廁所等基本問題,餘下的部分他是可以處理,但毫無心理準備下被趕鴨子上架還是很不爽。
「六點收到工作,已經出發了。」
「之前聽說PMC那邊有動靜了,跟這個有關嗎?」
僱兵是弗拉基米爾最有可能找的外援,所以Zephyr一直都在留意各大PMC的動向,但一直沒有發現。
「似乎是。老闆說晚點可能會開會討論。」
為了減低自身曝光的風險,Zephyr不會出現在事務所或是宿舍附近,最多只會到安全屋和他們開會,而更多時候則是線上聯絡。情報單位可不能和行動單位湊到一起等著被一窩踹掉。
「那她怎麼辦?」Soar指了指沙羅。內部會議可不能讓外人有偷聽的機會,但他不可能一邊監視著她一邊開會。
「不知道,看老闆到時怎麼說。」
「好吧。反正也是等電話,你先吃飯,我帶她回去把東西放下。」
「盡量。」
Soar嘆了口氣,接過Kafziel遞來的濕毛巾。「你要不先把襯衫給脫了,我順手拿去洗。」
「……行。」
在兩人對話時,沙羅的注意力落在了滿是圖片和文字的白板上,雖然她看不懂人類的文字,但從那些圖片不難看出板上的內容與那些在他們發現她的地方找到的東西有關。
留下線索的人費盡心思只為嘲諷他們的無能,而他們只能忍氣吞聲地梳理線索。
她身為「線索」的一部份,協助調查、搞清楚對方的目的似乎是理所當然,但對於目前的狀況,她只感到茫然。
她現在,無法變回人魚。
原因不明,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變回去。
那,回不去海底,要怎麼過活?
「如何作為一個人類在陸地生活」,她不是沒想像過,但那並不包括實際的衣食住。
而她現在要面對的,正正是實際的衣食住,還有在人類社會的「合法身份」。
相比餓死街頭,甚麼莫名其妙冒出來自稱「幕後黑手」的傢伙、疑似記憶缺失都可以先放一邊。
所以選擇其實從來都不存在。
她現在能依靠的,就只有把她帶回來的這群人而已。
好在他們不介意多供養一口人,而條件僅僅是她要協助調查,以及幫忙牽橋搭線,幫他們與人魚建立合作關係。
海之女神真是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她渴望人類之身的時候無計可施,到她放棄了這個幻想後,卻變成了人類。
儘管他們說這是世界層面的錯誤,跟海之女神的主觀意志沒有關係,但這不改其諷刺的本質。
在那傢伙的劇本裡,她和他們,大概都是小丑吧。
只是,可以操控的是尚未確定的未來,而過去早有定論。海都的事跟他有甚麼關係?先不管他如何得知這一切,了解跟參與是兩回事,不管他知道得有多詳細,那也是她自己搞出來的事情,不是受人威脅,沒有受人蠱惑,那傢伙到底在領甚麼功?
還是說,那傢伙只是想用那種「掌控者」的語氣來刺激她呢?
她想不通。
2004-03-06 12:00
目光在標著「兒童讀物」的書架上巡視,Soar抽出一本《小美人魚》,向同行的沙羅展示。
「你說的人魚長這樣?」
風鏡遮住了Soar比平常更無神的雙眼,但掩蓋不了他語氣中的厭世。
「對。」
沙羅僅瞥了一眼故事書,便繼續研究剛才隨意從書架上抽出的一本書,發現圖片比字還多便放了回去。
「完全一樣?」
「完全一樣。」這也要質疑?
Soar翻開故事書,字太多五分鐘內看不完,於是重新找了本字少的。
「人魚王國有這種故事嗎?」
沙羅翻了翻Soar遞過去的故事書,看了大半便把書塞回Soar手上。
「怎麼可能。長老一直都瞧不起人類。」
噢,真是毫不意外的答案。這根本就是禁果效應經典案例嘛。
Soar不著痕跡地吸了口氣,努力壓抑笑意。
在這裡吵起來可比在宿舍裡更不好收場,分分鐘要寫報告。
「所以你找人類談戀愛是叛逆期啊。」
與曾經的戀人相似的聲音,說出的卻盡是冷嘲熱諷。
「你帶我來就是想說這個嗎?」
沙羅抿著唇,極力壓下心中的不悅。
不管她如何反感,這個人也是她在陸地生存的依靠。
「早上不就說過了,我是來幫你找些能看的書的,正好順便了解一下人魚的文化。既然我們講的你聽不懂,」Soar把書放回書架,並在心裡把它剔出基礎讀物清單。他已經受夠了問一件事之前要先講解半天背景知識,以至於講解完往往連原本要問甚麼都忘記了的惱人狀況。「不如從最簡單易懂的地方開始。」
沙羅覺得他在繞著彎攻擊人魚王國的教育(以及這個制度培養出來的她),但她無法反駁,因為人魚王國的老師確實沒教多少東西。而且用他們的話來說,她對大部分事情都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根本不能幫助他們解決遇到的問題。
「我說過,印度洋王國的規矩很嚴苛,想要得到外出許可非常困難,許可時間也很短。哪怕只是遲了一丁點,回去都要受罰。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會有這種鼓勵破壞規矩的故事。」
「主角結局可是變成泡沫死掉了喔。」
……
沙羅有些尷尬地看向另一側。
「…那倒是和長老的說法一致……不過人魚自己就會將尾巴變成雙腳的法術,不需要找別人幫忙。」
「這個法術要怎麼施展?唱一首特定的歌嗎?」
沙羅之前說,人魚施展法術的主要方式是唱歌,而他們引導沙羅嘗試運用自身的法力時,已經確認直接將法力轉換成其他能量是可行的,只是透過唱歌調動力量這種方式對沙羅來說最容易上手(但即便如此還是控制得很差),大概是某種種族天賦。
「我沒有實際見過其他人魚施展這個法術,但我自己是在脫離水徹底乾燥後,尾巴上的鱗片就會褪去,然後分開變成雙腳。反之,沾到水鱗片就會浮現,然後逐漸變回尾巴。」
「我問的是那個法術,你那又不是主動施展的法術,有甚麼參考價值?是你自己說人魚公主和普通人魚不一樣,沒法感知法力和使用法術的,兩者根本不能直接比較。」Soar翻了個白眼。「抑或你想說長老聲稱尾巴變成雙腳需要法術是騙人的,好掐掉你天天想著往陸地跑的幻想?」
沙羅張嘴想要反駁,卻再一次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因為印度洋王國的長老確實是這種人。
他們不容許任何嚮往外面世界的念頭存在。
所以長老不會告訴她——如果他們知道的話——原來公主使用珍珠的力量變身,尾巴會變成雙腳,還會穿上接近陸地風格的服飾。
……這樣說來,哪一方才是「正統」呢?
「因為無法使用法術所以就乾脆連理論都不教……甚麼都不知道就不會思考、不會質疑,真是非常徹底的愚民政策。」不等沙羅回應,Soar就雙手插袋走向店外。他不想店員錯誤解讀自己和沙羅的關係,所以買書的工作會交給Kafziel。
沙羅看著Soar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氣,緩步跟了上去。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但那該死的語氣和態度真的讓人很想給他一巴掌。
Soar在路邊停下,回頭看了沙羅一眼,確認她跟了出來。
但凡是敵人提供的,都必須保持警惕。即使他們嚴密檢查了三遍都沒發現沙羅身上藏有其他游離者的術式,依然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在物理與修正力層面上持續監控,防止她主動聯繫外部,或是被外部利用作獲取情報、破壞、干擾行動的媒介。
要不是Acer要回美國本土確認某家PMC與游離者是否存在聯繫,Bubo要負責據點周圍的巡邏預警且不適合室內工作,Kafziel的主動感知能力弱到可以忽略,跟監沙羅這個任務不會落到他身上。
雖則他進組的時候就知道人手少,兼差不可避免,但誰會想到跨度這麼大。
他是有受過追蹤和反追蹤訓練,一般的跟監也做過不少——SWI不是空殼,有空就會接一般委託,所以跟監不是問題,問題是在跟監的同時支援「少數族裔」融入社會,而且是性格非常難搞的「少數族裔」。
MD,他們要是適合做社工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考游騎士好不好。要刻意去解釋常識對他們來說本身就很耗心力,還要兼顧「海洋生物」與陸地人的認知差異消耗的心力更是平方,再加上「前公主」天然的階級觀念,對於從未見過真正的富家小姐少爺的內向仔來說簡直是地獄級任務,他真的寧願再考一次七天極地野外求生也不想照看這個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之前Bubo確認了她的「人類身體」存在生理缺陷,激素正常但沒有生理期,直接幫他們跳過了一個超級尷尬的問題。
對於游離者來說,建構身體的DNA序列就是可以隨時重新定義的「用於生成生理特徵的種子」,如果她不滿意完全可以把DNA序列改掉,就跟局內修改遊戲角色設定一樣,簡單得很。當然,自身修正力結構給出的默認序列消耗必然是最低,序列上每多一個非默認值,修正力消耗就越高。而一但修正力耗盡,迎接他們的就是徹底消失。
但這些對於一個連「人類女性的生理期」是甚麼都不知道的「前非人生物」來說實在是很難解釋。哪怕Bubo是半個獸醫,但他平常的解釋對象是人類,所以也是努力了半天都不清楚她聽懂了多少,但總之她明白這是一個不影響日常生活的可解決問題。
此時,冷靜下來的沙羅走到了書店門口,目光掃過街道的一端,又皺起了眉頭。
Soar循著沙羅的視線看去,一對年輕情侶正走向遠方。
「海斗~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呃……好…」
有著茶色及肩長髮的嬌小少女挽著少年的手臂,滿心歡喜地推著無奈的少年走向商業區。
少年有著橘棕色的短髮和棕色的眼睛,左耳戴著兩枚耳環,帥氣、陽光、潮,就差一點身高,但對於他身邊的少女來說剛剛好。
兩人都有著亞洲人面孔,說著一口標準日語,但在全美亞裔佔人口比例最高的夏威夷,這並不奇怪。
「怎麼了?」
她不會認錯。
酷似海都的長相,還有——
法力。
阿奎斯托的生命脈動。
「……海都的弟弟。」能夠證明她所說的一切的人。「他應該能夠告訴你們海都的城堡在哪裡。」
「那你還愣在這裡幹甚麽?」
「他……應該在和一位人魚公主談戀愛,可現在跟在他身邊的是另一個女生……看起來是阿奎斯托。」
「所以這是出軌現場囉?」又是戀愛。這群人能不能幹點別的?
「……我不確定。我跟他們不熟。」
「那就跟上去看看唄。」
「甚麼?」
Soar自顧自的向著少年離去的方向邁步。「他離開你的感知範圍了嗎?」
「呃,還沒。」沙羅快步跟上Soar的步伐,但又保持著距離。「前面轉左。」
她的老師說過,有些阿奎斯托能看到法力的形態,有些則能聽到它的低鳴。
但對於她來說,法力的感知是五官以外的第六種感覺,修正力則是第七種。突然多了兩種似是而非的感官簡直是災難級的混亂,好在她前面這位「觀察對象」的法力和修正力不是像奧斯特那樣混在一起的,而且兩種感知的範圍有差,慢慢還是能發現一些分別。而像現在這樣在街上追蹤擁有特殊力量的人,奧斯特指導過她兩次,她的任務只是告訴旁邊的人追蹤目標在甚麼方向,路怎麼走由他決定。
如果將法力當成實際的物質,奧斯特的法力是堅硬的石頭,少年的法力則是鬆散的沙土,完全不像是個「背負著毀滅大海與陸地之力」的人,但他曾經和能夠呼風喚雨、需要集七位人魚公主之力才能打倒的海都正面對抗過,怎麼可能這麼弱?
還是說他需要保護他人的意念來引出那股力量,平常和普通人沒有分別?
至於少年身邊的少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像一座迷你火山一樣不斷噴發法力。她直覺認為有問題,但具體是甚麼問題她也說不上來。
對於沙羅描述的情況,Soar沒有給出任何判斷,只是提醒她目前樣本太少,無法推出任何可靠的結論,暫時應以觀察紀錄為主。
因為缺乏科學訓練,沙羅判斷全憑憑感覺、主觀經驗,很容易太快下定論,也常要求他們給一個明確的結論,Kafziel通常會努力解釋為甚麼不能馬上蓋棺定論,但他懶得解釋這麼多。
跟隨著遺留的法力,兩人很快就追上了少年與少女。
少年穿著白色馬球衫、卡其色長褲和拖鞋,上衣的肩線滑到了肩膀下方,長褲寬鬆過頭,褲腳還捲了一層才不至拖地,拖鞋比腳大上一整圈,走起路來啪啪作響。
像是臨時借了父親的衣服來穿一般,身上沒有一樣合身的東西。
少女披著淺紫色的長袖薄外套,穿著淺藍色的短裙和米色涼鞋,揹著白色的皮革小挎包,她挽著少年的手臂,還不時將頭靠在少年肩上,少年絲毫沒有抗拒,兩人就這樣緩步走在街上。路過手工品店時,少女停下腳步,拉著明顯興趣缺缺的少年進店。
店鋪不大,從外面能清楚看到店內的狀況,Soar在不遠處的路燈旁停下,指示沙羅背對商店站立,看著街道對面裝作找人。過了一會兒,Soar開始不時看向手錶,又四處張望、叉著腰來回踱步,一副等待朋友但對方遲遲不見人影的樣子。
二十分鐘後,兩人步出商店,少女的手腕上多了一條手繩,從對話來看似乎是她讓少年給自己挑的。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繼續逛街。
Soar低聲指示沙羅繼續跟蹤。
女方熱情如火,但男方都不怎麼回應,看起來不太像熱戀中的小情侶,但也不能排除是依附模式的問題。
少女又帶著少年逛了好些時間,直到少年嚷著肚子餓,她才領著少年走進一家餐廳。
Soar不緊不慢的走進餐廳,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餐廳的佈局,少年坐在邊上的卡座,他便在少年斜前方的二人桌坐下,並讓沙羅坐在朝向少女的座位。
餐廳的客人不少,但勝在環境空曠,干擾尚可接受。
「能聽到內容嗎?」
「能。」
Soar身體微微前傾,支起右手協助掩飾,左手把飲料餐牌遞給沙羅。
「隨便點些甚麼裝裝樣子。」
話剛說出口,Soar就想起餐牌上只有兩款沙羅實際見過且喝過的飲料:橙汁和梳打水,而她完全受不了碳酸的刺激性。
「橙汁。」沙羅掃了一眼就把飲料餐牌推了回去。
「保持正面向著我,用眼角餘光去看。」說罷,Soar叫來服務生,點了兩杯橙汁。
由於戴著偏光風鏡,只要Soar的動作不明顯,幾乎沒人能夠察覺到他正在暗中觀察別人,所以Soar也不用花太多心思掩飾,只需保持動作自然。
此時的少年看著餐牌已經好一會兒。他來來回回地翻動餐牌,停留在每一頁的時間都非常短促。翻了兩三回後,少年放下餐牌,看起來有些煩躁。
「美嘉留,你說你很常來這家餐廳,那有沒有甚麼推介的菜色?」
少女笑著翻動餐牌,指出了幾個菜式:「我推薦這幾道菜喔!」
「那就叫這些吧。」少年的聲音有些虛弱。
少女隨即呼叫服務生,剛給Soar和沙羅送上飲料的服務生應聲前去。
點了菜,待服務生走遠,少女皺起眉頭,關切地問道:「海斗,你今天精神還是不太好,是因為那個惡夢嗎?」
少年沉默片刻,答道:「……即使已經醒了,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的事情。不管我走到哪裡,那種恐懼還是揮之不去。」
聞言,少女傾身向前,伸手撫摸少年的臉頰,溫柔地說道:「即使在我身邊,你還是感到不安嗎?」
少年有些意外的抬起頭。
「不……只要待在你的身邊,我就已經安心多了。」
哇塞,見識過那麼多外遇現場,真像八點檔這麼勁爆的還是第一次。
Soar喝了口橙汁。
這種問法,正常人都不會答「對」,因為那等於是在責備對方:「在你身邊,不安無法消除」。
典型的引導性問題。
他敢打包票這個少女不好對付。
至於對少女的親密接觸毫不抗拒的少年……
Soar看向沙羅,此刻她眉頭緊皺,雙手用力交疊,感覺下一秒就會過去給男方一巴掌。
「冷靜。」沒想到居然會輪到他說這個詞。
「……他上個月才發現自己喜歡的人就是自己回憶中的人魚,兩個人在海底深情相認。」
「我應該先吐槽他移情別戀的速度太快,還是他一腳踏兩船,吃著碗裡看著鍋裡?」
沙羅瞪了他一眼。
「渣男不會因為你打他一頓就從良,或是就此放開原本的女友,只會告你傷人。」
「我不會動手打人。」
但會控制不住自己的修正力。「總之記住我說的話。」
飲料上桌,少年的是汽水,少女的是熱茶。
「哇,這茶很香呢。」少年很給面子的讚賞道。
少女輕笑一聲。
「海斗想試試看嗎?」
「嗯?不,不用了,我還是比較喜歡汽水。」
少女悄悄將茶具推出些許,放慢語速。
「真的不試試看嗎?」
「真的不用。」
少女沒有生氣,只是將茶具拉回,拿起茶匙輕拌熱茶。
片晌之後,少女閉上眼睛,呷了一口。
「嗯~好喝。」
試探過後,餐點陸續上桌。
少年先是讚賞餐點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嚐了一口後開始大讚味道。儘管少年來來去去只有「好香」、「好吃」兩種評價,但其飛快的進食速度足以說明他並不是在討好少女。
Soar在心中給這家餐廳打了個勾,決定找個對面大姐不在的日子試試。
飽餐一頓,少年仍對餐點讚不絕口,少女笑著調侃少年詞彙匱乏,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少女從挎包拿出長皮夾。
「麻煩你了。」看到皮夾,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少女招呼服務生結帳。從給信用卡、檢查帳單到簽收據,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服務生離去後,少女收好信用卡,揹起挎包。
「我們走吧。」
「好。」
少年挪出座位,腿跨到走道,直起身……他的每一個動作,身上的每一處都被Soar透過RAS仔細檢視。
——結實的手臂,黝黑的皮膚,應該有戶外運動的習慣。
——優質尼龍馬球衫,不過沒有可見的牌子標誌,不確定等級。
——麻質長褲,但褲身完全沒有摺痕,可能是長期掛著。
——身上的口袋沒有一個鼓起,可能沒有錢包。
沒有錢自然付不了錢。不管他對「讓女生請客」的想法是甚麼,沒錢就是只能任人擺佈。
招呼服務生結帳後,Soar與沙羅快步離開餐廳,追上少年。
趁著兩人專注聊天之際,Soar用手機偷偷拍下少年的側臉,並把照片上傳到RAS。
只要查到少年最近半年的活動區域,他們就能大致鎖定海都那座城堡的位置,但若要核實沙羅所說的事情,則必須和少年直接對話。
「你對他了解多少?」
「說實話,我只見過他一次,所以也不敢說他一定不會怎樣,但他能為了保護喜歡的人與海都對峙……」
「他知道自己有足以和海都對抗的力量嗎?」
「他是在陸地長大的,直到被海都帶回城堡前,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應該也不知道自己有那樣的力量。」
「所以你的理解是他在生死關頭為了保護喜歡的人和敵人拼命。」
「是,然後?」
「那落差是挺大的。不過,我認為不是出軌,但具體關係不清楚。」
「解釋。」
Soar調整了一下風鏡的位置。儘管支持推論的證據在他看來非常直觀,但對於一位海底人來說,他的推理充斥著陌生的陸地社會隱性知識。
「首先,他身上的衣服完全不合身,拖鞋也不合腳。衣服不合身姑且可以說是喜好,但鞋子太大只會不舒服,正常人不會故意穿成這樣出門。這說明這身衣服很可能不是他的,他是沒得選只能這樣穿。其次,他全身上下沒一個口袋鼓起,很可能沒有錢包在身,沒錢那當然只能讓別人付款。總括而言,他可能只是遭遇了甚麼事故,身無分文,只能暫時寄人籬下,受制於那個少女而已。」
Soar說得不快,但沙羅依然來不及消化,只抓到了「少年可能暫時處於寄人籬下、受制於人的狀態」這個結論。
與她相似的處境,區別是少女對少年的態度比她旁邊這位要好得多。
「……但他沒有主動與那個女孩保持距離。」
「也許來者不拒就是他的底色。」這種性格的男生好像挺受歡迎的。
「……會不會只是誤會?」
「可能性是有很多,但原因對你來說重要嗎?沒有界線感很容易出問題,即使他本性不壞,如果沒有能力引導他改善,那位公主跟著他只會受苦,還不如及早分手。」
「……我相信她可以。」
可果真如此的話,那也太諷刺了。
高呼著要相信愛情的女孩,她的戀人居然是這副德性。
Soar冷笑一聲,懶得反駁。
沙羅皺起眉頭,但她壓下了吵架的衝動。要是被那個少年發現自己,情況將會變得非常尷尬。
此時,前方兩人慢下了腳步。
少女的重心逐漸落到少年身上,少年察知到少女的異樣,神色緊張地詢問少女的狀況,沒過多久,少年便扶著少女到路邊打車。
Soar馬上跟著伸手打車,勉強趕在那台計程車消失前打到車跟上。
透過計程車的後車窗,Soar看到少女將頭靠在少年肩上。一直到下車,她都是這個姿勢。
計程車在卡哈拉區靠近鑽石頭山的一棟兩層別墅前停下,Soar提前吩咐司機停下,避免靠得太近。
很快,少年攙扶著少女下車,少女從挎包取出一串鑰匙交給少年,讓他去開鐵閘。
待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別墅的大門後,Soar在防爬護欄外逛了一圈。
道旁的車庫裡停著一台紅色的敞篷跑車,車身落了些灰塵,似乎已有一段時間沒有使用;花園打理得整整齊齊,角落放著一些園藝工具,看不太出負責定期修整的是屋主還是園丁。
卡哈拉,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私家游泳池的富人區。
居然住在這裡,怪不得她刷卡不眨眼。
Soar打開手機,上傳RAS識別出的車牌號與地址並請求調查。Kafziel看到後就會決定是自己去查還是將工作派給情報單位。
「收工。」
「就這樣?可我們還沒……」
「你覺得按門鈴出來應門的會是那個少年嗎?這又不是他家,那個女生覺得你可疑不放你進去就是不放你進去。明天開無人機來這裡看看,如果那個少年單獨外出就跟上去。」捱了這麼久,終於有點值得高興的事。
「如果他整天都不出來?」
「一直等,等到他出來為止。我可不會為了這點事擅闖民居。」
Soar一邊招呼沙羅向前走,一邊打電話召計程車,大概走了四五百米才停下。
等待期間,Soar盯著馬路,沙羅看著對面的樹籬,兩人都一言不發。
不只因為前不久才吵到差點要動手,還因為他和沙羅的前男友有著相似的外貌與聲音。
現在「朝夕相對」的人和前男友很像,聯想、比較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而這會將人的認知帶偏,讓關係變得複雜。
Soar不能為了避免這個問題重定義自己的DNA序列,作戰人員必須保持盡量多的可用修正力,而日常消耗增加可用修正力就會減少,所以他只能透過物理手段去阻止聯想產生,但擋得了臉,改不了聲音。
計程車抵達,Soar坐上副駕,沙羅獨自坐在後排對側。司機看著氣氛怪異的兩人,露出微妙的表情。
回到事務所,Soar向Kafziel報告了少年的事,並申請到第二天無人機和車的使用權,之後Soar便開始煮晚餐兼第二天的早餐。身為組裡的唯一指定廚師,可以說Soar一手拯救了全組的伙食,因此其他人都會心甘情願的幫忙清潔收拾。即使是和Soar不對盤的Acer,這種時候也會自覺地幫忙。
當然,他們不期待沙羅有這種自覺,所以Kafziel先在她面前收拾了一次,讓她知道吃完飯需要幫忙收拾,之後她要和Kafziel輪流負責。當下她雖然有些錯愕,但還是答應了,之後讓她試做她也沒提出甚麼意見。
原本Soar覺得,既然她願意跟規矩,只要避免把事情講得太複雜,其他事情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直到前天他見髒衣服攢夠了,於是把她帶到洗衣房,講解衣服甚麼時候需要清潔、機器怎麼操作、衣服晾在哪裡——
「人類的衣服都這麼麻煩嗎?」
「至少不用你逐件親自處理。」他敲了敲洗衣機。「最麻煩最累人的部分這部機器已經解決掉了,你只需要把衣服放進去。」
「這麼花時間,為甚麼不找人處理?」
「這裡有很多秘密,不可以隨便放人進來。」敢情她之前答應是因為餐後收拾只需要把餐具放進洗碗機嗎?
「那讓那人一直留在這裡就好了吧。」
他雙手抱胸,挨著牆壁。「我要看著你,奧斯特要出去調查,誰有空監管這個人?」
「你們不能找人幫忙處理,後果為甚麼要我承擔?」聽到他的話,她皺起眉頭。「你們之前說『作為提供情報的交換,會協助我在陸地生活』,這是你們要想辦法解決的問題。」
「我們說的是基本支援,提供基本的食物、衣服、房間,不包括服侍你。」
「基本不應該是提供能吃的食物、乾淨的衣服和房間嗎?」
「飯菜能吃,新衣服是乾淨的,房間給你的時候也是乾淨的,你還有甚麼問題?東西給了你,那就是屬於你的,屬於你的東西,你自己負責。我們只會教你東西如何養護這些東西,你要不要養護是你的事,與我們無關。」
「等等,所以你們說的協助,是只提供第一次的意思?不是持續提供?」
「持續提供是這次食物吃完了,下次再給你;衣服破損了,給你買新的;房間今天是你的,明天也是你的,不是每天給你一套新衣服、一間新房間,搞清楚了嗎?」他們這又不是高級酒店。
「東西沒了再補充,這不叫持續,一直都有才叫持續。」
「那我修正我的說法,我們的一直都有是每次東西沒了都會補充,不是一直幫你維持你的東西在全新的狀態。」
她吸了口氣。「那我們之前談的合作條件不成立,我答應的是後者。」
WCNM,這……!
他不再挨著牆壁,深深吸了口氣,用力上下揮舞著雙手,看向雙手抱胸的她,覺得自己的語言功能正在崩潰。
「食材不會自動變成飯菜,髒衣服和房間不會自己變乾淨!這些製作、維護的過程全都是額外工作!我TM有甚麼義務負擔這些額外的工作!做飯順便做你那份已經仁至義盡了好嗎!?」
「你不會法術導致這些變成額外工作是你的問題,怎麼現在反而變成了我的問題?」
他覺得自己的血壓快要爆表。
「我管你法術還是人工,總之把原料加工處理成可用物資就是額外的工作,基本支援不包!就算我會法術也沒有義務提供加工服務!給你煮飯就是上限,別的不關我事!」
「我們現在是平等合作,憑甚麼要我單方面接受你對『提供協助』的定義!?」
「我DLLM!平等合作是我負責我自己的生活,你負責你自己的生活!你接受平等合作,就是接受你的情報只會換到基本支援,要我當顧小孩那樣顧你算甚麼平等!」(╯‵□′)╯︵┴─┴「我不是你的侍女,不是你老媽,更不是你男友!憑甚麼要我負責你的生活!」
「你……!」
她垂下雙臂,握緊拳頭踏前一步,身周開始浮現隱約的橙色光點——那是因為憤怒而逐漸失控的修正力。
「冷靜!」Kafziel三步併作兩步衝了進來,橫在他面前,究極穩定的修正力結構就像一堵牆,將火苗與易燃物隔絕開來。「冷靜。」
「你來得正好,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是負責人吧?」
聽得出她氣到咬牙切齒。
「哼,就算你——!」
「日影,你有一段時間沒有早訓了,出去跑。」Kafziel轉過頭來,語氣不容拒絕。
「嘖,還不是因為她——」
「現在,去。」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語速。
「……知道了。」
他懷著滿腔怒氣,快步離開洗衣房。出門之後,他聽到Kafziel說:
「如果你覺得合作條款有問題,我們可以從頭來過,把所有細項攤開來講。」
NMB還要從頭來過!?
當然,合作條款並沒有真的被推倒重來。
但談判過程到底如何,Kafziel並沒有告訴Soar,以免兩人關係進一步惡化(
在Soar離開後,Kafziel將沙羅帶到廚房——宿舍裡只有這裡能面對面坐——掏出紙筆,將他們預期沙羅自己負責的生活雜務通通寫下來。
他的主要目標是協助沙羅釐清他們提供協助的形式,其次是了解清楚人魚王國的吃穿用度、環境維護和陸地到底有甚麼差異,免得以後又吵到這個地步。
實際討論下來,Kafziel發現情況不是一般的麻煩。
其實他們一開始就表明自己是以鯨魚作為參照系,藉此判斷甚麼陸地常識需要解釋、怎麼解釋,沙羅也沒覺得有問題。那麼,根據他們對鯨魚的了解,生活在水中的鯨魚顯然不太可能接觸到污漬、異味,自然也不會產生「透過沖洗物品去除污漬、異味」的概念。牠們需要處理的是黏附在身上的異物,對應的清潔方式是挑走黏附物。而不管人魚的衣服是甚麼材質,長期泡在水裡應該不太會累積髒污。
所以,Soar的計劃是:先講衣服在甚麼情況下會變髒,然後再講讓衣服回復乾淨的方法,輕輕帶過衣服變髒的原因,不要提清洗的原理,免得越說越亂,偏離重點。
現在看來,他們的方向其實沒錯。人魚的「衣服」對標的其實是人類的「飾物」,本來就不怎麼會髒,自然不需要清潔,他們需要清潔的只有自己的身體,尤其是尾巴上的鱗片。而因為除去身上的雜質還被他們升級為向神明表示尊敬的行為,使得「清潔」這件事本身變得比較神聖,所以她不只是覺得人類的衣服會變髒、需要定期清潔很麻煩,她還有一種「對不怎麼重要的身外物進行神聖儀式」的落差感。
為了讓她明白為甚麼他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只得從衣服為甚麼會變髒講起OTZ
但說清楚這件家務只能解決一個生活概念上的認知差異,不能解決階級觀念帶來的錯誤預期,而後者才是最大的問題。
不管她對做家務是甚麼觀感,只要她接受在陸地生活就是和海底不一樣,她就有遵從陸地規矩的動機。
問題是,她還沒有意識到差異的存在。她還在用人魚王國的標準來判斷事情的合理性。在她眼中,收拾餐具、運衣服去洗、晾衣服全都屬於搬運這種「累活」,在人魚王國是精靈(無償勞工,AKA奴隸)的工作,連基層國民都不需要做。她之前答應餐後收拾,是因為她以為「上限」就是收三個盤子和三套餐具,完全沒想過最近幾次餐具這麼少是因為Soar沒精力備料做更複雜的菜式,更沒想過「還有其他累活」。
她覺得自己幫忙收幾份餐具已經是放下身段,再多就超過「平民」的義務。她知道陸地沒有精靈,但她不認為這些沒有著落的搬運工作應該落在自己頭上,她不在乎工作最後轉嫁到誰身上、額外成本多少,總之這個額外成本不應該由她這個「平民」承擔,那是主人家,是「其他王國」要處理的問題,就像人魚王國一樣。
……這點絕對不能跟Soar說,要是他知道了,百分百會立刻把人掃地出門。
但麻煩歸麻煩,問題還是得處理,即使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能說服沙羅。
開口之前,他深呼吸了一次。
「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即使他將要說的話非常不中聽。
「你想像中的平民,是人魚王國的平民,不是陸地的平民。你認為理所當然的生活,對這片陸地上的大部分人都遙不可及,陸地對平民的預設就是自己對自己的衣食住行負責。平等合作是我們雙方以對等的陸地平民身份交換價值,你提供情報,我們提供物資支援,『承擔你的生活義務』這件事從來不在可交換範圍內。」
總感覺她臉色很難看,很想反駁。
「請你記住,你現在身處陸地,人魚王國對陸地社會來說甚麼也不是,它的國民身份在這裡毫無意義,就如同人類平民的身份在人魚王國沒有意義——人類連王國平民的待遇都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留在這裡,就要遵守這裡的規矩,與這裡的平民承擔同等的義務。如果你想要轉移這份義務,你必須為此付出額外的資源。」
如果是Soar,他會直接說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人魚王國轉,不要迫人遵從人魚王國的規矩,這裡沒人在乎。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還有疑問嗎?」
她的視線落到清單上,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後答道:「沒有。」
「那麼,你是否仍然願意合作?」
她閉上眼睛,重重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喪氣。
「……我接受。」
……看起來超級勉強……
但他也不知道還可以怎麼辦。
對沙羅來說,要理解每一件家務背後所代表的整套陸地常識體系,認知成本非常高,這會令她誤以為家務是一件很複雜的事,削弱她的學習意欲,而且那個資訊量她根本處理不過來,導致原本要學的學不好,不用學的也學不好,兩頭不到岸;但若她無法理解為甚麼會產生這件家務,她又會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件工作,認為他們臨時修改合作條款。
若硬要她跟規矩,因為他們年齡上只是平輩,在沙羅眼中完全沒有權威,他們訂下的宿舍規矩自然沒有王國規定那樣天然讓人認為不可挑戰,對於沙羅這個對壓迫極度敏感、不喜歡王國規定就不跟的叛逆派更是沒有約束力,所以他們只能像現在這樣,用解約脅迫她屈服。
……明明只是談個合作,怎麼搞得他們好像迫人簽訂不平等條約的推銷騙徒似的?
2004-03-07 07:25
早餐之後,Soar帶著沙羅到宿舍外,先給沙羅講解了怎麼上車下車、配戴安全帶,甚麼地方能碰甚麼地方不能,然後才開車載著她一起去卡哈拉。
在目標別墅附近轉了兩圈,Soar發現了一塊空地皮,他把車停在空地邊上,搖下車窗把無人機放上車頂,然後重新搖起車窗,把座位拉後,方便操作控制手柄。
這個手柄其實就是遊戲主機的手柄,Kafziel把它從有線改成無線,再加上一個控制程式就成了無人機控制器。
Soar從背包掏出手柄和軍用迷你筆記電腦,把電腦塞到沙羅手裡,背包則放到儀表板上方。
「你看這個。不需要操作,待會就會有畫面。如果你想看某樣特定的東西,可以跟我說。」
「……行。」
按下手柄的開始鍵,在風鏡的合成畫面中,手柄上方出現了一組會跟著手柄移動的虛擬屏幕,中央視窗顯示無人機上攝影機的畫面,左下的視窗顯示無人機狀態,右下的視窗顯示地圖,右上的視窗顯示放大的中央區域,左上是空視窗。沙羅手上的電腦屏幕亮起,同步顯示攝影機畫面。
Soar升起無人機,跟著昨晚輸入地圖的路線飛行。幾分鐘後,無人機就來到了別墅的正上方。
別墅後方並沒有Soar預想中的泳池,屋主只在草地上種了一些觀賞性植物作為裝飾。
遠距離繞房一圈,屋外也沒有常見的燒烤爐,看起來屋主並不喜歡在家開派對。
二樓的窗簾都拉上了,但一樓的窗簾只拉了一半,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屋內以暖色為主,裝潢簡約,牆上掛著少量裝飾畫以及大尺寸的等離子電視。客廳旁邊是寬敞的書房,中央放著一架巨大的三角鋼琴。
「這是……鋼琴?」
「對。」還是遠看就知道很貴的那種。
「看起來很大。」
「鋼琴有很多種尺寸,越大越貴。」
轉動視角,使畫面中心準星對準鋼琴,然後調整放大倍率。
鋼琴側面刻著一串字母。
形態優美的德文就像琴譜上的符號,屬於一個歷史悠久的牌子,其生產的鋼琴是演奏會的常客,高昂的價格只有著名的音樂家能夠負擔,差不多就是鋼琴界的豪華跑車。
音樂家家庭……嗎。
大致摸清了別墅的佈局,Soar找了個能看到二樓窗戶的角度,等待屋裡的人起床。
沒等很久,一位微胖的中年白人女性經過客廳前往廚房。
又過了一段時間,二樓的窗簾被拉開了。穿著睡衣的少女站在窗前,感受陽光的溫度。片刻之後,她離開了窗邊。
Soar移動無人機,少女再次出現在畫面中,與少年一前一後步下樓梯。少年穿著不合身的睡衣,呵欠連連,看起來沒甚麼精神。
這台無人機也連接了RAS,能夠調用很多RAS的功能,例如AI讀唇——根據畫面上人物的口型推斷語言及說話內容並生成字幕,字幕默認跟隨系統語言(英語)。雖然目前角度不佳不利分析,但能讀到大半也夠用了。
兩人剛在沙發上並排坐下,中年女性便端著托盤現身,在茶几上放下兩杯熱飲。少女向中年女性交待了幾句早餐相關事項,中年女性應下後回到廚房準備早餐。
少女打開電視,發現電視正在播報新聞,當即切換頻道,但隨即又在少年要求下切了回去。
Soar將鏡頭對準電視。從放大畫面看,電視正在播報四天前北岸突發異常天氣的後續報導。
雖然異常天氣的持續時間極短,但北岸是衝浪熱點,毫無先兆的異常巨浪導致多人被捲走。幸好事發時是白天,附近有很多衝浪客自發協助救援,大部分落水的人馬上就被救起。截至目前為止,官方公佈的數字是3人死亡、5人失蹤。
持續時間極短的異常天氣。
六天之前,在海邊晨跑的Kafziel遇到了同樣的情況——跑到一半天氣突然急劇轉壞,隨後形似天使的不明生物從巨浪中竄出,說了一堆沒頭沒尾的話試圖招攬Kafziel。由於對方太過莫名其妙,Kafziel完全套不到話(雖然他本來就不擅長套話)。最後對方不知怎麼得出了Kafziel拒絕合作的結論離去,被丟在海上的Kafziel游了好幾公里才回到岸上……好在事發時間尚早,海邊沒有遊人,沒出現意外被牽連的倒楣蛋。
「天使」自稱阿奎斯托的王米迦勒,為了復現他所認可的秩序,正在尋找阿奎斯托合作,並打算從人魚公主身上奪回屬於自己的力量。針對這一點,沙羅表示人魚公主的力量來自海之女神,不屬於任何族群的統治者,而且歷史上也不存在統領所有阿奎斯托族群的最高領袖。雙方的說法都有待核實,但顯然後者更容易核實。
此外,米迦勒承認了是自己引發的巨浪。如果少年四天前也在北岸,這次異常就很可能是米迦勒出現導致的。
假設少年被米迦勒找上→被巨浪打落海→…→被某人救起→受少女照顧,因為受到驚嚇惡夢連連——合理,但首先要證實少年當時在北岸。
新聞播放期間,少女不斷察看少年的表情,似乎是擔心他受到影響。看完這則新聞後,少女馬上切到了其他頻道。少年沒再阻止,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窩在沙發上繼續看電視。
不久後,中年女性再次出現,通知兩人早餐已備好,少女關上電視,與少年一起往餐桌走去。
Soar調整無人機朝向,盡量將整個廚房納入畫面,調到接近極限時,畫面邊緣出現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白人男性。
中年男性坐在少女斜對面,身材矮胖,戴著幼框眼鏡,穿著休閒服與拖鞋,手上沒有戒指。
在少女與少年就座時,中年男性先向少年搭話,似乎是在確認少年的睡眠狀況,少年如實報告,少女一臉擔憂,中年男性表示這是正常情況。三人邊吃邊聊家常,氣氛輕鬆。
從衣著來看,中年男性應該是住在這裡的,那他肯定是和少女比較熟,可他卻先跟客人攀談起來……
傭人一般不會跳過主人直接跟客人搭話,他能這樣做,代表他的地位比傭人高,並且有正當理由優先關心客人,可能是慈祥的長輩、照護人員、家庭醫生之一或是組合。他顯然不是少女的父親,但不能排除繼父或其他親屬的可能性。結合昨天少女疑似突發不適卻沒有去最近的醫療機構,反而選擇趕回家這種不尋常的舉動,中年男性是家庭醫生的假設概率頗高。
正閒聊著,少女突然開始劇烈咳嗽,中年男性一邊安撫手足無措的少年,一邊推著輪椅繞過餐桌來到少女身邊,中年女性火速端來一杯像是蜂蜜水的淺黃色液體,少女停止咳嗽後在中年男性協助下喝下了那杯液體。
醫生假設再加一分。
少女慢慢恢復過來,先安撫了憂心忡忡的少年,然後才繼續吃早餐。
十分鐘之內,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角色就反了過來。
估摸著應該不會再有甚麼特別狀況,Soar把無人機開回來更換電池。十來分鐘後,無人機回到別墅外。
又過了一會,少年在客廳撥了通電話,因為少年背對著攝影機,沒辦法讀口型。少年掛上電話後步上二樓,片刻之後穿著休閒服下樓,和少女一起看了一段時間電視,直到電話響起。
少年拿起聽筒。一分鐘後,他掛了電話,回頭知會少女一聲後便往大門走去。
「目標準備獨自出門囉。」
Soar拉前座椅,把手柄掛到儀表板上方的手柄架,開車駛往別墅,在前一棟別墅旁停下。
「他還在附近嗎?」
「在,呃,10點鐘方向。」
Soar把無人機開回來停在車頂,迅速開窗取回。
少年在別墅外等了一會兒,一輛黑色轎車從他們旁邊駛過,停在少年面前,少年上了車。Soar把無人機塞給沙羅,開車跟了上去。
轎車先是駛上了H1洲際公路,然後在出了珍珠市後轉進往北的H2。Soar瞥了眼油量表,來回北岸不成問題。
下了州際公路,離開市區,迎接他們的是連綿不絕的山脈與一望無際的農地,但沒過多久城鎮便再次映入眼簾。
「這裡就是北岸的懷厄盧亞。」檀香山著實不大,才一個小時就能由南跑到北。
「四天前發生海難的地方?」
「對。這邊我也沒來過,看緊一點。」
尾隨轎車進入住宅區,Soar看了看導航,沙灘就在兩條街外。
轉了幾分鐘,轎車在一棟單層獨立屋前停下,少年與司機一起下車。司機穿著藍色夏威夷襯衫和白色短褲,身材高壯,從口袋掏出鑰匙替少年開了門,似乎是獨立屋的屋主。
Soar遠遠停下,放出無人機。
獨立屋面積不大,外表有些殘舊,睡房一側是通往室外的大趟門,能看到整個房間,Soar把無人機藏在遠處的樹下。
房間裡幾乎沒有個人物品,書桌上放著一個半滿的旅行袋,牆邊的立架放著幾塊衝浪板,架上空了兩格。少年與司機一同走進房間,少年看到衝浪板,露出困惑的表情。
(日式英語)這裡怎麼多了幾塊衝浪板?
聽到少年的話,司機也變得困惑起來。
(英語)這些衝浪板不是你帶來的嗎?
(日式英語)我?
(英語)你不會是撞到頭了吧?但你又記得自己在這裡租了房?
(日式英語)沒有,我只是擦傷了額頭……不過,我的確想不起為甚麼要在這裡租房……
(英語)堂本,你真的該去醫院檢查一下,你之前說你要在這裡盡情衝浪一個星期,還和你的衝浪朋友約好了要切磋一番……你還記得嗎?
少年皺起眉頭,似乎是在回想司機所說的事情。
(日式英語)他們……那天也去沙灘了嗎?
(英語)嘛,我猜…應該吧。
見少年似乎有些難過,司機試圖安慰。
(英語)但你看,你也是隔天才在岸邊被發現的……
少年沒有回話。
他低著頭走到書桌前,將手上裝著盥洗用品的膠袋放進旅行袋。在房間裡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落下東西後,少年提著旅行袋離開,司機跟在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曾經承載著快樂回憶的滑浪板,被少年留在了房間裡。
Soar一邊操控無人機離開,一邊向沙羅確認少年是否仍在屋裡。收回無人機,等少年與司機回到車上,Soar尾隨著轎車折返。
Domoto Kaito……印象中第一天的失蹤者名單上確實有這個名字。嗯,回去問Kafziel好了,他肯定記得。
從器材種類和數量來看,他應該是頗專業的衝浪愛好者,有衝浪夥伴,異常天氣發生時可能正在海邊,然後意外造成的創傷導致他把衝浪相關的事情忘了。
他的衝浪夥伴肯定能提供一些資訊,但問題在於怎麼找到這些人。那個司機不太可能認識他們,他帶著沙羅又不方便去醫院碰運氣……帶著一個疑似失憶的人去調查另一個疑似失憶的人,這是甚麼奇異展開?
「這下你們成難兄難弟了。」
「甚麼?」
「失憶、寄人籬下。」
「你怎麼知道?」
「那機器上不斷出現的字就是他們的對話內容。他租了那個司機的房子來住,那房子離沙灘很近,去沙灘很方便。他似乎是約了朋友一起去沙灘,結果在海上遇到了意外,直到第二天才被救起……這大概就是他的惡夢,以及他身無分文,只能依賴那個少女的主因。而他剛才說連為甚麼會在這裡租房也忘了,明顯有記憶問題,但也不是全忘了。」
「如果他忘了大海的事……」
「我們有其他辦法。」
「那你還要找他談嗎?」
「要,因為不知道他忘了哪部分。我會在他進去之前跟他搭話,所以,現在告訴我所有關於他的事情:人際關係、出生背景……越細越好。」
「他是海都的雙胞胎弟弟、彭達拉薩一族的王子。他和海都背負著祖先的詛咒,擁有毀滅大海與陸地的力量。海之女神因為在封印彭達拉薩一族時耗盡了力量,只能將他們分隔開來,而海斗就是被送到陸地的那個。海都為了得到海斗的力量,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城堡,用催眠控制住,但海斗還是醒了過來,並且選擇和海都對抗……因為北太平洋王國的人魚公主露芝亞是他的戀人。人魚公主因為海都的追捕逃到了陸地,他和露芝亞還有其他公主應該就是在那時認識的,所以他一開始並不知道露芝亞是人魚。」
「他和那些公主是同學還是鄰居?他在陸地的父母呢?」
「不清楚。」
「你們怎麼也得到陸地找人吧?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人是海都親自去找的,他的事情我不會過問。」
“Fine.”
Soar不再提問,直接開始盤算怎麼跟少年搭訕。
時間剛過中午,轎車回到卡哈拉,少年在別墅前下了車,揮手與司機別過,揹著旅行袋走到鐵閘前,用少女給他的鑰匙打開鐵閘。
Soar在別墅前停下車,搖下車窗,靠在車門上喊道:「咦,是堂本君嗎?好巧啊!」
少年旋即轉過頭來,臉上的詫異在看到聲音的來源後轉為疑惑:「……你是?」
「你不認得我啦?我是你哥海都的朋友啊!」
少年馬上警惕起來。
「你到底是誰?我根本沒有哥哥!」
「你該不會是早幾天在北岸玩時撞到腦袋了吧?」
保持自信、堅定,讓對方懷疑自己的記憶。
「……你怎麼知道我去了北岸?」少年瞪大眼睛。
「你哥跟我說你春假去北岸衝浪啊。」
少年開始猶豫。
Soar乘勝追擊。
「還租了海邊獨立屋,玩得可爽了。」
「……我不記得自己有個哥哥。」
「你果然是撞到腦袋了吧。你倆上個月才相認,你小子竟然轉頭就把他給忘了,那傢伙也太可憐了。」
「……你說的那個人,他現在在哪裡?怎麼聯絡?」
連上個月的記憶也有缺失嗎?
「他現在應該在海上,沒辦法聯絡。」
似乎是在努力回憶上個月發生了甚麼,少年的眉頭像是螺絲一樣越鎖越緊。
正是打斷的好時機。
「話說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還穿著別人的衣服……」
「這…這個……」少年一時有些慌亂。「呃,我…我前幾天在海邊遇到了意外,後來被一個女孩救起。因為我東西都弄丟了,所以只能暫時借住在她家。」
「欸——」Soar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我跟那個女孩之間甚麼都沒有,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嘛,我不會管這些啦,不過女朋友就……」
「啊?女朋友?」
Soar故意嘆了口氣,遞出自己的卡片。
「我還有事要忙。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來這裡找我。」
夏洛克與華生偵探事務所
助理調查員 日影凜空
少年看著手上的卡片,一臉困惑。
「下次見!」
不等少年反應過來,Soar搖起車窗,踩下油門。後視鏡中,少年茫然無措的臉越來越小。
衝浪,忘了;有沒有哥哥,忘了;有沒有女友,忘了。
這三件事時間跨度不一,所以他失去的不是「某段時間內的所有記憶」,而是「與特定事情相關的記憶」。
不管是否巧合,這個情況就算他真的主動接觸,很多他們想知道的事情可能都問不到。如果找不到海都,他們恐怕得等到與人魚接觸後才能核實沙羅提供的資訊。
離開卡哈拉,Soar正準備打電話給Kafzie詢問是否需要外賣,合成畫面上卻突然刷新了一則通知。
是Kafziel發在群組的訊息。
疑似身份曝光。
訊息附有圖片,但Soar沒空點開來看。
魚會上釣嗎?
游騎士必須派人蹲守在夏威夷等待弗拉基米爾的動作,只要弗拉基米爾一方在夏威夷有所部署,想要掌握游騎士的動向相對容易。相反,後到的游騎士沒有情報基礎,建立情報網絡要嚴防被敵人滲透,更是完全沒有弗拉基米爾在IU7身份的線索,調查他的下落等同大海撈針。
為了引蛇出洞,Zephyr刻意給他和Kafziel的背景添加了一點「陰謀」,還讓這個「機密」在夏威夷流傳,只要敵人嘗試查證,就會步入Zephyr設計好的陷阱。若弗拉基米爾的目光轉向他們,直接向他們發起挑釁,也可能會迫使Butler出手善後。
Soar看了眼後視鏡,鏡中之人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他們可以選擇的監視手段很多,除了部署在各處的線人,還有弗拉基米爾送來的游離者。
Zephyr的陷阱針對的是一般人,如果涉及游離者,需要的就是修正力結構層面的監控。
即使她身上沒有修正力術式,她的修正力依然可能觸發預先設下的術式。
察覺到車速逐漸慢了下來,沙羅有些意外。
「怎麼了?」
「點外賣。」Soar掏出電話,點了三份外賣速遞,然後直奔事務所。
Soar推開事務所的大門時,Kafziel正坐在辦公桌後研究手上的文件,面前還放著兩個證物袋。
Soar把背包丟在沙發旁,徑直走向Kafziel,同時頭也不回地吩咐沙羅把剛拿到的外送放在荼几上。
「具體情況?」
「收到一封可疑的信。」
Soar接過Kafziel遞來的副本。
敬愛的{{anno-w:艾登.舒華澤|Ayden Swartze}}少爺:
Soar疑惑地看向Kafziel,Kafziel舉起其中一個證物袋,裡面的信封寫著「給里昂.奧斯特」,信封沒有使用信蠟封口,也沒有寫寄出地址。郵戳上的寄出地區是紐約10001郵政區,蓋印日期是2004年2月29日。
「啊?」
帶著滿腹疑惑,Soar繼續讀信。
敬愛的艾登.舒華澤少爺:
請原諒我的唐突,這封信的內容原本應由我親自向你闡明,但事態緊急,我別無選擇。
我理解你的困惑,「艾登.舒華澤」這個名字從未在你的人生中出現——但它確實屬於你。你的父母刻意抹去了自己的根源,試圖擺脫過去,導致你對此一無所知。他們不希望沉重的過去追上你,沒有人想,但過去就如同浪潮席捲而來,避無可避。
你的父親出身於倫道爾的舒華澤家,是源自海底的古老族裔[彭達拉薩]一族的後人,擁有人類所沒有的特殊力量——法力。舒華澤家的祖先因為力量無法與其他族人共鳴而遭到驅逐,但也因此僥倖逃過異族的屠殺。雖然這些民族情仇於我們而言只是歷史,但同樣也有人受困於早已逝去的往日幻影,執著於重現昔日的輝煌。
鬥爭的火種已被點燃。很快,過去的浪潮將追上你,我相信你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一位故人
29日,那時沙羅已經在他們的監視下,顯然不可能分身去寄信。如果是提早找人代寄,那就和她說自己正專注於人魚公主的事有衝突。
「10001是哪區?」
「曼哈頓中城,全美最繁忙的商業區,人流量太大,不可能排查出投遞信件的人。」
徹底匿名。
「還有?」
「郵票和信封封口是用膠水黏的,紙上沒有指紋;信是打印出來的,沒有筆跡可供研究;信紙是普通影印紙,紙上的機器識別碼解出來列印日期是2月10日,也就是說這封信拖了十八、九日才寄。靠序列號追蹤印表機需要時間,如果買家是影印店,一個月前的事店員不太可能會記得。一般監控紀錄保留期是一個月,之後就會被覆蓋,除非老闆能在11號前查到是哪家店,否則監控也不太可能拿到。如果他用現金付款,金流也無法追查。再進一步,去影印店的只是代理人……保守估計對方至少提防到了影印店這一步。」
「這反追蹤手法也太全面——」雖然知道沙羅聽不懂這些專業的英語生,和他們也有一段距離,但Soar還是壓低了聲音。「但這封信完全沒有提到退役的事,寄信人也可能只是情報能力極強的背景關聯者……」
游離者從一個獨立時空跑到另一個獨立時空,對於那個獨立時空來說就是憑空多了一個人,這是違反法則的。世界必須填補多出一個人產生的歷史空白,合理化這個人的存在才能正常運行。雖然填補歷史的過程是隨機的,但世界傾向最小改動——改變三個人的歷史就能圓上的事情,它不會給你整出一個全新的家族來。而在此之上,他們掌握幾個與「個人歷史」相關的變數,只要固定那些變數,就能限制生成結果的社會連繫數量,有效降低隱秘行動曝光的風險,但少不等於沒有社會連繫,有時出事的正是那少數。
現在的問題是,隨著背景「一同生成」的背景關聯者從「艾登」這個身份一路查到「里昂」並非不可能;弗拉基米爾一方從「里昂」查到「艾登」,或是利用背景空白虛構「艾登」的存在,也不一定會觸發Zephyr的陷阱,單看信件無法判斷是哪種情況。
「米迦勒對我的稱呼也是『倫道爾的舒華澤』,還說倫道爾的舒華澤是彭達拉薩一族的分支,雖然沙羅說沒聽說過這個家族,但……無論這個家族是否虛構,米迦勒和寄信人的情報源都可能是同一個,而信和米迦勒的話精準地互相印證,代表這可能是一組設計好的事件。既然信是關於海底種族的,我覺得應該讓她看一下。」
Soar轉過頭,沙羅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窗外,彷彿等候招待的客人。
他嘆了口氣。
「還是吃完飯再說吧。」
說完Soar就向沙發走去,完全不給Kafziel反駁的機會。他在沙羅斜對面坐下,將信件副本遞給她。
「看一看內容,吃完飯後說說你的看法。」說罷Soar開始分發外賣。
「……好。」
「這封信是寄給我的。」Kafziel繞到沙發的另一角坐下,打開自己的飯盒。
沙羅對於收信人的疑問馬上打消,但新的疑問隨即浮現。
「這看起來像是……私事 。」
沙羅看向Kafziel,正在吃飯的Kafziel停下動作,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我是養子,養父母已經不在,也不知道甚麼『故人』,對於寄信人的真實身份與目的,我抱持高度懷疑,所以,我希望你能協助判斷日這封信的可信度。」說完繼續吃飯。
「……明白。」平靜到像在談論他人事的語氣,讓她完全無法判斷眼前人是否介意這個話題。
Soar吞下飯菜,說道:「飯後再討論。」
沙羅順著Soar的話,打開飯盒,結束這段有些尷尬的對話。
她不知道一邊吃飯一邊工作是不是陸地的文化,但他們確實經常這樣,也由不得她不習慣,但進食速度就真的沒辦法。
等所有人吃完飯,Soar收拾好桌面,從背包取出電腦,並遞給沙羅一枝鉛筆。
「把你不認識的字圈出來。」
沙羅猶豫了一下,最後圈了十幾個字出來。
Soar拿回信件,在電腦的字典裡逐一查找圈起來的字,接著將解釋全部複製到一個文件裡,最後把電腦推到沙羅面前。
「字的解釋都在這裡了。」
以為Soar要解釋的沙羅愣了一下。
「口頭解釋要花很久,這樣會比較快。」
沙羅甚麼也沒有說,只是低下頭去看電腦,再看回信件。
說到底他就是嫌麻煩。
等沙羅看完,Soar問道:「這上面還有字需要解釋嗎?」
「沒有。」
「你需要更多時間重新理解信件的內容嗎?」
「不用。」沙羅將信件副本轉向兩人,指著信上唯一一個非英語生字,說道:「這個字,在阿奎斯托語中指彭達拉薩人。」
Kafziel與Soar隔著風鏡對視。
「通篇英文,連法力都翻譯了,唯獨種族用回原文——」
Kafziel不是在提問,他是在確認。
確認Soar和他的思路同步。
「——他知道收信人不會阿奎斯托語,所以用英文寫信,只留下一個阿奎斯托生字。不管收信人一開始是否相信,只要他調查阿奎斯托,總會遇到會阿奎斯托語的人。當收信人透過這個人確認了彭達拉薩一族的存在,就必須重新審視這封信的可信度。」
Soar的回答與他的想法完全一致。
「先說一下,我沒聽說過彭達拉薩人的力量有共鳴的特性,或是他們曾經被屠殺。就我所知,有關彭達拉薩人的記載都出自『最後的戰爭』——至少人魚王國是這樣。」
在親眼見到海都的城堡前,她和其他人一樣,只把彭達拉薩人的事當做遠古時期的傳說。而進入城堡後,她發現裡面記載著歷史的物品跟人魚王國的紀錄貝殼一樣,必須注入法力才能啟動,她無法使用。加上海都不愛談論這些,所以即使在城堡裡待了許久,她對彭達拉薩人的認識依然非常有限。正因為她總是一問三不知,所以比起詢問她,他們更傾向親自去找海都問清楚——前提是海都沒有因為她不見了而跑去找她。
「這麼久以前的事,他想怎麼編都行。雖然你們之前說那個叫米迦勒的傢伙也說過類似的話,但他也可能只是想利用彭達拉薩一族的名號而已。」
「確實有這個可能。不過,按照你的說法,最後的戰爭是人盡皆知的重大事件,但同時又缺少記載,那人們多半只知道有彭達拉薩這麼一個種族,卻不知道具體情況——就像你這樣——沒辦法證實信中的資訊是否正確。」Kafziel停了下來,見沙羅同意,便繼續說道:「這就代表,想要核實彭達拉薩一族是否存在舒華澤這個分支幾乎不可能。而要核實這個家族的訊息,就得找到與這個家族有連繫的人,但信裡完全沒有相關訊息,寄信人又不給聯絡方法,想找也無從入手。」
「而且查不到家族訊息都能用父母刻意隱瞞解釋,話都給他說完了,連質疑的餘地都沒有。不能核實的地方佔最多篇幅而且說得明明白白,需要具體說明的地方卻只有寥寥幾句還全是比喻暗示,對即將發生的事描述含糊到可以對應任何事情,時、地、人、事、甚麼、為何、如何只答了一個為何,還預期『一無所知』的人會知道如何應對『過去的浪潮』。」Soar雙手抱胸,翹起二郎腿。「如果寄信人不是當收信人能通靈,也不是純粹想當大預言家,那就是想引導收信人調查阿奎斯托了吧。」
「這聽起來像是個陷阱。」沙羅看向當事人。
「不一定,視乎對方意圖,但做好最壞打算對我們來說比較保險。」Kafziel答道。引導調查是情報人員很常做的事情,如果對手是情報人員,更要保持萬分小心。「我們本來就要調查阿奎斯托,了解不同族群之間的關係更是基本中的基本,在不知道寄信人怎樣判斷『目標已入局』的情況下,我們基本上不可能在繼續原本調查的同時繞開寄信人設下的陷阱。不過,這不代表不用理會寄信人的身份與目的,不管寄信人從哪裡開始查,能夠查到這裡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為甚麼這麼說?」
「假設你有一個斷聯十年的朋友,這個人已經搬了家,但沒有人知道他搬去哪了,你打算怎麼找這個人?」
「……四處打聽吧。」
「沒錯。在沒有明確指向下,所有人都是這樣調查的。但這個國家的人數量是你們一個王國的幾十萬倍,查了三五七年仍然沒有線索並不奇怪,更別說還有二次搬家、同名等問題。那寄信人到底如何跨越這個障礙?是透過特殊的情報渠道,還是投放大量資源進行大規模訊息排查?無論是哪一種,都代表他有能力找到故意隱藏自己的人,這樣強大的情報能力隨時可能轉換為實際的威脅,如果等到真的出事才開始查,那就太遲了。」
「可現在完全沒有關於寄信人身份的訊息,你打算怎麼辦?」
「至少要排查相關人員,確認他們和這封信無關。知道我是養子的人有限,不會花太多時間。」孤兒院名字、養父母故舊,這些早已在背景檔案裡,Zephyr馬上就可以派人開展確認相關人員近期行蹤的工作。「另外也要確認米迦勒是否對應寄信人暗示的『復興派』——這封信2月10日就寫好了,卻拖到了2月28、29號才寄出,送達時間恰好卡在米迦勒接觸後,而且精準解釋米迦勒的意圖,這很難用巧合解釋……當然,這件事與原本的調查可以交替進行,不會影響我們的主要工作。」
「……如果復興派指的是米迦勒,他那麼神出鬼沒要怎麼調查?」
「找不到本人,也可以找他接觸過的人。」Soar頓了頓,等待兩人看向自己。「海都的弟弟——堂本海斗早幾天在北岸的海邊遇到意外,疑似失去了與大海相關的記憶,包括海都的事情,甚至有點急性壓力反應。可是海王子不會溺水,一般海難應該不足以造成急性壓力反應,而且他失去的記憶有明顯的針對性,這不太尋常。按理說米迦勒有接觸堂本海斗的動機,如果米迦勒和堂本海斗接觸過,並直接或間接導致了他的狀況,可能會留下一些線索,我們可以從這裡開始。」
「可能失憶,即是難以從他口中確認具體狀況。你有甚麼其他線索嗎?」
「堂本海斗有幾個衝浪夥伴,這些人可能會目擊到當時的情況,但他也忘了他們,要找到這些人不容易。如果要查,可以先打去搜救隊那個熱線問一下。」
「行。你之後有甚麼要做嗎?」
「我給了海都的弟弟我的名片,這幾天應該會留在這裡等他聯絡。」
「那我稍後抽空跑一趟醫院。」Kafziel收起信件副本,起身往辦公桌走。「你有甚麼要報告的嗎?」
「剛才那已經是了,沒有補充。」Soar拿起包好的空飯盒,同步起身出去丟垃圾。
咨詢結束。
原則上,餘下的時間屬於沙羅自己,除了需要待在Kafziel或Soar的視線範圍內,沒有特別的限制。
有事一起討論,沒事各忙各的,這是他們工作的模式。問題是,沙羅自己的正事有很多是她自己處理不了的,單純讓她打發時間,她又不知道能幹嘛,所以她總是在等他們安排。對此,Soar只感到煩躁,Kafziel則更在意浪費時間的問題。
Kafziel並不是沒想過給沙羅一些教材自學,但操作電腦她學得很慢,借IU0的算力跑個聊天機械人她也不會用,她本身接受的又是不允許發問的教育,起步期非常需要有人在旁引導思考,可她的情況也不適合找私人教師,他親自教又太花時間(這Soar絕對不幹)。
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買些基礎讀物讓她自己看最省事,但是Soar覺得帶著沙羅去買少兒讀物太容易引起誤會,要是遇上熱情的店員多說了兩句,場面會非常尷尬,所以昨天去書店只是挑書,列了一張書單讓他抽空去買,但他還沒有時間做這件事,所以暫時還是得放她在一旁發呆。
目前他們還不算忙,Soar還有時間心力照顧她,但之後就難說了。
Zephyr說過,她派Acer去查的那家PMC最近接到了一樁要去印度的委託,時間似乎就是4月初,搞不好印度到時會出甚麼亂子,去領寄存時得多加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信件和米迦勒的影響,他總感覺世上沒那麼多巧合。
就像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剛好遇到隨機襲擊事件一樣。
2004-04-15 01:44,加拿大魁北克省,哈佛聖皮埃爾。
四月的聖皮埃爾港氣溫依然徘徊在零下與10℃之間,凜冽的寒風配合夜間小雨肆意地掠奪著能量,這樣的天氣並不適合出行,但對於專業人士來說,這天氣還遠遠稱不上惡劣。
披著就地取材的偽裝衣,全副武裝的男人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透過狙擊鏡與熱成像儀監視海邊孤伶伶的兩層小屋。
這一帶地勢平緩,缺乏制高點,男人身處的位置視野亦不開闊,只能勉強透過小屋客廳的落地玻璃窗確認室內的狀況,另一個狙擊手也面對著同樣的問題,視野只能覆蓋正門與小屋一側。雖然這已經足以封鎖所有前往小屋的路徑,但視野死角並不小,他們無法完全掌握小屋周邊的狀況。
當然,他們並不追求如同上帝一般徹底掌握戰場上每一個角落的情況。他們要做的只是在最具戰術優勢的位置上為其他人提供掩護。
按照計劃,A隊負責進入小屋帶走目標,B隊則在200米外的接應處待命,必要時為A隊提供支援。
兩支小隊都嚴陣以待,但他們的目標既非保鏢成群的達官貴人,亦非遭到嚴密看守的重犯,僅僅是兩個剛剛成年,沒有受過任何訓練,且毫無防備的女生。
他並不在意任務對象是女人還是小孩,只是覺得為此調派兩支小隊過於小題大做。雖然針對上次行動失敗的調查尚未有結果,但上面似乎傾向認為是人為失誤。那樣的話,他們最有可能遇到的也就常藍那些人。在人數和裝備都有絕對優勢,且掌握先機的情況下,根本不需要出動支援小隊這麼誇張,但上面堅持這個決定,他們也只能照辦。
在狙擊手前方500米處,A隊的六人正在森林中待命,防彈頭盔、單筒熱成像儀與防彈風鏡掩蓋了六人的容貌,戰術背心下的迷彩戰鬥服沒有任何隊伍標識,手上比天氣更為冰冷磣人的衝鋒槍也是北美地區廣泛流通的槍械。
領頭的隊長透過骨傳導麥克風發出指示,小隊開始安靜而迅速地前進,戰鬥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在這種地廣人稀的鄉鎮地區,夜晚總是萬籟俱寂。但也正因為寧靜,一點點細微的聲音都會變得異常明顯。好在這裡距離最近的民居至少也有兩公里,就算有人徹夜不眠,也不可能注意到即將發生的事情。
六人在狙擊手的掩護下離開森林,抵達小屋正門。確認所有人就位後,隊長下達破門命令,Bravo-2拿出撬棍,撬開大門後隨即後退,讓大門右邊的Bravo-3上前,在Bravo-4的掩護下推開門進入小屋,Bravo-5與Bravo-6持槍緊隨兩人之後,殿後的Bravo-2已收好撬棍,在進屋後輕輕關上大門。
確認一樓無人後,六人緩緩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停在打開的房門兩側。Bravo-3與Bravo-4互相掩護對方進入睡房,Bravo-3首先確認門後無人藏身,然後繼續向前推進,其餘四人陸續進入房間,隊伍最後的Bravo-2面向門外,守著房門。
拉上了窗簾的房間幾乎一片漆黑,從窗簾下方滲出的微弱光線僅能描繪出窗簾的輪廓,但透過熱成像儀,他們能清楚看到兩個人正躺在床上。
確認與睡房相連的浴室淨空後,Bravo-3面向床頭,把頭盔燈調到低亮度,Bravo-4則守著通往陽台的玻璃趟門。負責運送目標的Bravo-5與Bravo-6分別走到床的兩邊,取出照片確認床上的兩個女生是否任務目標。
深藍色長髮、右邊眼角淚痣——確認為任務目標:雙胞胎中的姐姐,諾愛爾.戈蒂埃(Noёl Gauthier);深紫色長髮、左邊眼角淚痣——確認為任務目標:雙胞胎中的妹妹,可伶.戈蒂埃(Karine Gauthier)。
收起照片,兩人在地上打開醫療包,接著輕輕掀開被子,各自捋起負責目標的衣袖,在目標手臂上塗抹表皮麻醉劑,用已消毒的針筒從藥瓶抽出一管透明液體緩緩注入目標靜脈。完成注射後,兩人拿出索帶綁住目標手腳,並用膠帶封上目標嘴巴。收拾好一切後,兩人將目標扛上肩膀,站了起來。
階段性目標完成,Bravo-3關掉頭盔燈,隊長指示小隊撤退,Bravo-2領頭離開房間,隊長緩步跟隨,負責運送目標的Bravo-5與Bravo-6走到房間中央,殿後的Bravo-3走到Bravo-4旁邊,繼續在趟門前警戒。
即使一切按照計劃進行,也絕不能放鬆警惕,這是多年的駐軍生涯教會他們的生存法則。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一秒的放鬆也足以致命。
但即使如此,他們也無法逃離等待已久的死神。
就在隊長步出房門的一瞬間——
碎裂的玻璃射入厚重的窗簾,子彈穿透防彈背心,撕裂皮膚與肌肉,粉碎骨骼,從另一側穿出,嵌入牆壁。
一發、兩發、三發……
血液沿著彈孔不斷流出,雙腿失去支撐身體的力氣,隨著槍聲噗通倒地。
一個、兩個、三個……
隨著最後一人倒下,四周陷入死寂。
片刻之後,一個高大的男人推開趟門,掀起千瘡百孔的窗簾走進房間,身後跟著一個比他略矮的男人。兩人穿著與倒在地上的僱傭兵相同樣式的迷彩戰鬥服,但防彈頭盔上沒有安裝任何夜視儀器,手上的新式步槍安裝的是紅點鏡,槍管下方的戰術燈也沒有打開。正常人靠著這樣的裝備在黑暗中只會寸步難行,但他們卻輕鬆擊殺了一整支小隊。
進入房間後,兩人首先確認所有傭兵已經死亡,接著將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生扛了起來。他們算好了玻璃飛濺的距離,在Bravo-5走到足夠遠的位置才動手,並且刻意瞄準Bravo-5與Bravo-6的腿部開了兩槍,讓他們往另一邊倒下,將兩個女生在過程中受傷的機會減到了最低——除了聽力損傷,但迅速控制現場優先。
兩人起身穿過房間回到陽台,雖然B隊成功透過擊殺敵方狙擊手轉移支援小隊的注意力,但也只能為他們拖個一兩分鐘,想要從陸路撤退根本不可能,從海上撤退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只要把她們送到海裡,他們的任務便完成了一半。後續的清理工作由B隊負責,無需他們操心。
以他們的條件,這樣的任務還算不上困難,但若目標「表現不配合」……
正當闖入者準備跨上欄杆時,耳機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肩上女生掙扎的動作,闖入者停下腳步,迅速思考對策。
為了確保兩人在他們與另一支小隊匯合前都不會醒過來,那些僱傭兵給的鎮靜劑劑量一定足以讓一個正常的成年人昏迷上兩、三小時,正常來說不會這麼快失效,然而他肩上的女生恰巧不是甚麼正常人——準確來說,她連人都不是。
可沙灘就在眼前,而另一支小隊在兩分鐘之內就會抵達小屋,時間緊迫,闖入者轉頭看向身後的同伴,對方指著肩上的女生,她也有甦醒的跡象。
“Z3 - THIS IS KAFZIEL - ACT IN ACCORDANCE WITH PLAN BETA - OVER”
Kafziel馬上轉身。照這個勢頭,在他趕到海邊前他肩上的女生恐怕已經醒了。扛著一個必然會嘗試掙扎逃走的女生下水動靜不可能小,而且涉水本來就很花時間,要是卡在半路,他們和活靶沒有區別。
“SOAR - WILCO”
Soar率先回房,把沾有玻璃碎片的被子扯到地上,空出位置放下肩上的女生。Kafziel快步走到床邊,在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的女生後隨即下樓,到廚房埋伏從後門攻堅的敵人。
留守二樓的Soar將沾滿鮮血的手套脫掉放在床邊,趁著兩人還沒完全恢復意識,從戰術背心上的收納包拿出戶外萬用刀,掰開手柄變成工具鉗,剪掉綁著兩人的索帶。Soar把斷開的索帶和萬用刀一併收起,接著開始動手撕兩人嘴上的膠帶。膠帶的黏力很強,但Soar沒有時間顧慮太多,有些粗暴地撕掉了膠帶。
粗略估算還有一分鐘,Soar思考片刻,從一旁的衣櫃拿出最厚的兩件外套分別披在兩人身上。不管南北冰洋的人魚公主是否會怕冷,穿著帶血的睡衣四處跑太過顯眼,有件外套總比甚麼都沒有好。
Soar重新戴上手套,在Bravo-6的醫療包裡翻出麻醉藥藥瓶,瓶身的標籤上寫著「右美托咪定/芬太尼(Dexmedetomidine/Fentanyl)」。據他所知,兩者同時使用理應會加強效力,但對她們顯然沒甚麼效果。這到底是單純的個體差異還是根本的生理原因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但他們對人魚所知不多,也不認識這方面的專家,無從求證。
還沒收到Kafziel的下一步指示,Soar從另一個收納包拿出手機,撥通了「客戶」的號碼。
「大概30秒時間,看燈光。」
「明白。」
打開擴音,Soar把維持在接通狀態的手機放回收納包,然後退到牆邊。
房間迎來了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但這片刻的安寧卻無法讓開始清醒的人重新入睡。
好冷。
彷彿置身於冬季的北極般,難以忍受的寒冷。
身體自然地蜷縮起來。
即使披著外套,依然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為甚麼會這麼冷?被子呢?
伸出手摸索被子,卻甚麼也沒摸到。
與沉重的眼皮抗爭了好一會兒,諾愛爾終於成功睜開眼睛,白色的鋪棉外套映入眼簾。
……可伶的……外套?
昏昏沉沉的爬起來,明明只是坐起來這樣簡單的動作,卻異常地費勁。
好累。
喉嚨像是堵著甚麼似的,莫名的不舒服。
白天……吃了甚麼奇怪的東西嗎?
努力想要回想白天做過的事情,卻無法集中精神思考。
藥……這裡有應急藥物嗎?
[……可伶?]諾愛爾第一次發現原來說話也能這麼累人。
半夢半醒的可伶發出模糊的鼻音。被子同樣不在她身上,但她披著諾愛爾的外套。
海風吹起了窗簾,為房間帶來更多光線,也讓室內的溫度進一步下降。諾愛爾拉了拉外套,視線越過努力對抗睡意的可伶,看著隨風起舞的窗簾。
窗簾怎麼……破破爛爛的?而且趟門還……開著?
諾愛爾剛想挪下床查看情況,地上反射著微弱光芒的玻璃碎片卻在此時進入視線。
玻璃……碎片?哪來的……?
一手扶著沉重的腦袋,凝視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好一會兒,諾愛爾終於意識到那是趟門玻璃的殘骸。
趟門的玻璃碎了?無緣無故怎麼會……?
破損的趟門前,是她們無故失蹤的被子,似乎蓋著甚麼……
人型的東西。
不只那個「人」,床前、門前還躺著幾個人。
鮮紅色的液體逐漸遠去,留下漆黑的金屬塊沉默地陪伴主人。
[可…可伶……]虛弱的聲音染上了恐懼,諾愛爾本能地向最為親近的人靠攏,卻失去平衡摔到床上。
可伶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打了一個呵欠,問道:[……怎麼了嗎?]
沒有回答。
睡眼惺忪的可伶順著諾愛爾的視線看去,在理解到那是甚麼的瞬間,徹底清醒過來。
屍體。
陌生人的屍體。
呼吸無法抑制地變得急促,汗水從身體的每一處滲出。
唯一一個活著的闖入者站在房門旁邊,堵住了她們唯一的逃走路線。
他是誰?
面具掩蓋了所有可辨認的特徵,尚未乾涸的血液自闖入者手上滑落,無聲無息地落到地上。
他……殺了那些人?
淚水在眼眶打轉,卻沒有流下來。諾愛爾不敢哭。
面色蒼白的可伶挪了挪,擋在諾愛爾身前,握著諾愛爾的手滿是冷汗。
闖入者一言不發,從口袋掏出手機,近乎無聲地踏前一步,把手機扔到床上。
兩人反射性的縮了縮。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手機上的血跡。
闖入者退回牆邊,向著陽台舉起武器,有節奏地開關燈具。
[……可伶?諾愛爾?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是錯覺嗎?
[可伶?諾愛爾?]
……不。
那把獨特的聲音,是她。
顫抖著伸出左手,諾愛爾一點一點的向前挪,直到手夠到手機。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寫著「可可.麥愨禮(Coco McQuarrie)」。
[……可…可可……?]
[諾愛爾?我是可可。冷靜點,現在的情況有點複雜,我沒有時間解釋,再等一會,事情很快就會結束,之後我們就能見面。]
彷彿救命稻草一般的聲音。
[可可……到底……]
[詳情等之後我們見面再說,給你電話的人和他的同伴過一會兒會帶你們過來。我知道很可怕,但相信我,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就好。]
[他是誰……?是他——!?]
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向地上。
殺了那些人嗎?
喉嚨裡的異物隨著呼吸上湧,又隨著氣體排出稍為下降。
諾愛爾的聲音幾不可聞,但可可還是聽到了。
可可吸了口氣,說道:[那些……躺著的傢伙不是甚麼好人,之後我會好好解釋,現在——]
「砰!」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與緊隨而至的巨響掩蓋了一切,闖入者不知何時消失了,睡房裡只剩下諾愛爾與可伶二人。
[到底發生甚麼了!?]抽出手捂住耳朵,費盡力氣提高音量,即使如此諾愛爾依然聽不清自己的聲音。[可可!?]
[冷靜!沒事的!一會就好了!]可可幾乎是在咆哮。
咔…
斷斷續續的巨響中,隱隱混雜著別的聲音。
悶悶的,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似乎,來自……陽台。
諾愛爾循聲看去,飄盪的窗簾後站著一個舉著武器的人。
軍刀迅速脫離黑暗,反射著銀光的刀刃貫穿了那人的咽喉,那人後退半步,還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擊出最後的子彈,產生刺眼的火焰。子彈掠過衝進來的闖入者臉頰,闖入者卻不為所動,朝著那人的頭部連開三槍,那人應聲倒地。
一個人,從安然活著到徹底死去,需要多長時間?
她不知道,也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也許,可以很快。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漸漸停歇。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人進入房間,鎖上房門,把最近的床頭櫃推到門前,徹底封死了通道。
[……諾愛爾!還聽得到我的聲音嗎?……已經結束了。那兩個人我之後會介紹。從你們那裡的陽台往東南方看,應該能看到一座岩石堆,我會在那後面等你們,他們會送你們過來。]
可伶看著給她們手機的男人,男人跨過地上的屍體走到陽台,戰鬥靴壓過玻璃碎片,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抽出插在屍體上的軍刀,把刀放回刀鞘,男人把屍體拖到一旁,接著把趟門前的屍體逐一往外拖,清出一條道路。
衣料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在耳邊揮之不去,殘留在地上的猩紅痕跡即使閉上雙眼依然清晰可見,可伶怔怔地看著男人搬運屍體,不自覺地鬆開了握著諾愛爾的手。
“TWEET - THIS IS KAFZIEL - IS BEACH CLEAR - OVER”
“KAFZIEL - THIS IS TWEET - AFFIRMATIVE - OVER”
“KAFZIEL - ROGER - OUT”
收到確認沙灘安全的回覆,Kafziel上好步槍保險,右手握著槍柄,左手穿過三點式背帶握著槍托,俐落地將步槍推到背後。
空出雙手的Kafziel走到床邊彎下腰,在諾愛爾反應過來之前伸出手——
把她從床上抱了起來。
[你——!]可伶猛地回過神來,再次握緊諾愛爾的手,努力擺出一副兇狠的表情,但卻因為極度緊張而下意識地使用了母語,聲音也明顯帶著顫抖。[放開諾愛爾!]
「你會說日語嗎?」
防毒面具讓聲音變得有些模糊,過了好一會兒,可伶才反應過來:[……甚麼?]
「你—會說—日語—嗎—!」
「……你想做甚麼?」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不能踩著玻璃出去,這是唯一的辦法,聽懂了嗎?」
可伶無言以對,咬著牙不情不願地鬆開手,讓Kafziel抱著諾愛爾離開。
諾愛爾一手捏著手機,一手緊緊攥著外套,一言不發。
Kafziel跨過地上的屍體,側身穿過趟門走到陽台,雨已經停了,但地面依然濕滑。Kafziel找了一個相對乾燥的位置放下諾愛爾,可才剛鬆手,諾愛爾一個不穩,幾乎摔到地上,幸好Kafziel眼疾手快及時扶住她。
藥物和恐慌的雙重作用有些超出預期,但也算不上令人意外。切換至紅外線成像,Kafziel彎下腰查看諾愛爾的額溫,合成畫面上刷新出一個以人類標準而言屬於過高的數字。
Kafziel當即把諾愛爾抱到陽台中央的椅子上。因為旁邊的桌子附有遮陽傘,椅子沒有淋濕。放下諾愛爾後,Kafziel再次確認她的額溫。
「你們管幾度叫發燒?」Kafziel以英語詢問電話另一頭的可可。
「呃……換算過來應該是37℃左右?」
額溫38.1℃,而且還在發抖……
「跟她說『覺得冷就點頭』。」
可可按照要求進行翻譯,諾愛爾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按照人類的標準,這應該屬於發燒前期,也就是發冷的階段。
「算高燒嗎?」發燒是常見的副作用,強制退燒雖然能讓人舒服一些,但並非必要……可她不是人類,不能直接套用人類的準則。
「應該不算……不過我不確定具體燒到幾度算嚴重。」
「這些等到了撤離點再說。」
「好吧。」
此時,設置好游繩錨點的Soar從架在屋簷上的折疊梯爬下,Kafziel讓他照看諾愛爾,自己回房去帶可伶出來。
Soar看向蜷縮著身體的諾愛爾,耳機捕捉到她短促的呼吸聲。
行動時總會遇上各式各樣的意外,營救目標虛弱算是常見的那種。當情況不允許進行應急處理時,持續監控就是唯一的選擇。
Soar把戰術背包放在一旁的桌上,取出兩套全身式安全帶,解開肩帶和腿環的扣具。過了一會兒,Kafziel抱著可伶出來,神經高度緊張的女生在穿過趟門後便開始掙扎,使Kafziel不得不提前放她下來,可伶一落地便馬上衝到諾愛爾身邊,Soar見有人接手,便回去搬折疊梯。
Kafziel和兩人保持著1米左右的距離,以免在可可安撫可伶時幫倒忙。待兩人溝通完畢後,Kafziel讓可伶協助諾愛爾穿上外套,順便收回手機。
即使是在有人協助的情況下,諾愛爾依然花了好些時間才穿好外套,甚至有點喘不過氣來。
情況並不樂觀,必須盡快離開。
「接下來我們要從圍欄翻出去,慢慢下降到地面,」Kafziel緩步靠近,開始簡單說明流程。「沙灘上有金屬碎片,我會先下去確保安全,之後他會帶你們下去,我會在下面幫你們脫安全帶,把你們帶到安全的位置,只要你們配合,我們很快就可以離開。」
「……怎麼下去?」
「綁著繩子下降,」這是Soar建議的解釋。Kafziel拿起一套安全帶,稍作整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穿好安全帶。」
可伶並不是很清楚「安全帶」是甚麼,但從Kafziel的動作她大致能理解這是能穿上身的東西,儘管這比她見過的任何可穿戴物都要複雜。
等可伶和諾愛爾溝通過後,Kafziel將安全帶拿到她面前。
「你先。」
可伶看著一團亂麻的帶子,她渴望結束,急切地試圖穿上安全帶,卻幾乎被絆倒在地。
Kafziel趕緊喊停,可伶僵了一下,把腿抽了出來。
「站穩,深呼吸,穿過腰帶就好。」
Kafziel重新整理好帶子,在可伶嘗試冷靜下來時說道:
“Slow is smooth. Smooth is fast.”
緩慢,但有力。
「慢就是順,順就是快。」
儘管仍然不太清楚自己要做甚麼,可伶還是放慢了動作。事情似乎變得順利了一些,Kafziel幫她扣上肩帶和腿環,收緊織帶,總算穿好安全帶。
接下來就是幫諾愛爾穿安全帶,這是一個大麻煩。為免尷尬,Kafziel選擇自己扶起諾愛爾,讓可伶幫諾愛爾套上整理好的安全帶。大概是換了一個角度後比較容易理清安全帶的結構,可伶很快就幫諾愛爾穿上了安全帶,Kafziel稍加調整後便通知Soar可以起行。
整裝待發的Soar站在圍欄旁邊,向小屋的側前方丟出一枚煙霧彈。煙霧彈隨風向前擴散,B組還在追擊第二個狙擊手,他們仍然需要掩護。Kafziel抱著諾愛爾走到Soar旁邊,可伶站在陽台角落,扶著圍欄一聲不吭的盯著他們。Soar翻出圍欄,將主扣環上的兩條短繩分別扣到諾愛爾的安全帶上,Kafziel讓諾愛爾坐到圍欄上,然後把可伶喊過去做翻譯。
「現在幫你戴防毒面具,會有一點侷促,試著保持深呼吸。」
Soar取下掛在腰帶上的防毒面具給諾愛爾戴上,在他引導諾愛爾調整呼吸時,Kafziel從旁邊的折疊梯爬下,在確認地面安全後發出下降指令,Soar讓諾愛爾扶著自己離開圍欄,穩定後左手拉起下降器把手,右手扶著諾愛爾的肩膀,鬆開踩在陽台邊緣的雙腳下降,直到Kafziel要求他停下。
由於陽台離地也就三米左右,下降其實也就三四秒,但穿脫裝備和回收繩索卻要三分鐘以上,可以的話Soar真的想直接跳下來,但他們的營救目標絕對不想,而Kafziel又是個慎重派,因此他們註定要走最繁瑣但也最安穩的方式。
Kafziel側身用肩膀頂起Soar的腿,將胸前的短繩扣到諾愛爾的腰帶上,右手托起諾愛爾的腿,左手扶著她的背,待Soar解開連接他和諾愛爾的鎖扣後,諾愛爾便落到了Kafziel手上。在Kafziel把諾愛爾抱到牆邊的同時,Soar把自己拉到梯子上爬回陽台。
後門外,數之不盡的金屬碎片散落在沙灘上,反射出駭人的光芒。
為了同時解決從前門和後門攻堅的敵人,Kafziel不得不使用破片手榴彈。不過手榴彈的落點在前門,飛出後門的碎片集中在一個相對較小的區域,門後的區域基本安全。
Kafziel拋出第二枚煙霧彈掩護,幾分鐘後,Soar帶著可伶下來,Kafziel以同樣的方法將可伶帶到正挨著牆壁休息的諾愛爾旁邊。Soar落到地上,長出了一口氣,取出下降器中的靜力繩,準備收繩。
就在此時,有甚麼從另一側的屋角飛了過來。
狙擊手視野上唯一的死角,就是這個陽台。
如果有人打算埋伏,不管之後打算如何撤退,都必須經過這個陽台,但從陽台下去沙灘期間難以進行防禦,因此在下降時必然需要掩護,像是能夠干擾紅外線的煙霧彈之類。當然,有煙霧彈不代表有人正要下降,故意利用煙霧彈引蛇出洞也是可能的,但前提是那個人「知道有蛇」。
如果能夠排除陷阱的可能,這將會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嗶——!」
紅色的手榴彈警告隨著警示音從視野一側飛過,Soar撥開繩索衝到牆邊,與Kafziel把兩個女生撲倒在地,護在身下。
……1
眼前的景象毫無預兆的劇烈變化,雖然墊在背後的手起到相當的緩衝作用,但強烈的衝擊依然讓諾愛爾差點吐出來。不知名的硬物壓在胸口,使得呼吸更為困難。
……0
視野內唯一能夠辨認的,就只有面具後那雙綠色的眼睛。耳邊只有海水沖刷沙灘的聲音,提醒她時間仍在流逝。
……發生,甚麼了?
一秒……兩秒……
預期的火光與爆炸聲並未出現,但警示依然沒有消失,Soar側頭看著手榴彈飛來的方向,一顆球狀物體安靜的躺在地上。
……未爆彈?
“Z3 - THIS IS SOAR - FLASH - WE ARE UNDER ATTACK - I SAY AGAIN - WE ARE UNDER ATTACK - OVER”
將重心移至右手,左手取下夾在戰術背心上的多功能筆,筆尖指向手榴彈,Soar發動內建的修正力程式,檢查手榴彈的「狀態」。
M67 grenade: Detonation Failure
“Z3 - THIS IS TWEET - NO ENEMY IDENTIFIED - OVER”
Soar一邊起身,一邊把背後的步槍拉回身前,解除保險並調到全自動模式,迅速靠到另一邊的牆角,探出上半身瞄準客廳外牆的轉角。
“HOLDING LEFT SIDE”
客廳的外牆一側空無一人——那個位置本來就在手榴彈的殺傷範圍內,沒有人才正常。
沒有人會帶一顆已知無法正常引爆,分分鐘會炸死自己的手榴彈上戰場,不管他是否打算殺人。比較合理的情況是這個人不知道手上的是未爆彈,將之當成了普通手榴彈使用,那他的目的自然是殺人——除非有證據指向其他情況。問題是,誰才是他的目標?
Kafziel抽出手爬起來,半跪在牆角前戒備,耳機依然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
“Z3 - THIS IS KAFZIEL - WILL CONDUCT AP SEARCH - WAIT”
Kafziel 取下背心上的多功能筆,筆尖抵著右前臂灌輸修正力,手臂上隨即浮現ras detect.search -radius 20 的藍色小字。
合成畫面刷出一個新的標籤——AS-1080,紅色的掩膜標示出標籤對象的軀干。標籤對象位於牆他的左前方,距離他們不到10米,並且還在沿牆前進。
“THIS IS KAFZIEL - ENEMY IDENTIFIED - TWEET - WAIT FOR FIRE SIGNAL”
“TWEET - COPY”
“SOAR - SECURE THE GRENADE AND SEND A FLASH OVER MY CORNER”
“SOAR - WILCO”
Soar以多功能筆給手榴彈施加防爆程式,Kafziel則反手在空中一劃,選取修正力程式的作用對象。
ras reduce -entity 001 -emit false -volume 70 -luminance 0.005 -time 240
可伶捕捉到了在筆尖一閃而過的深藍色光芒。
“FLASH OUT”
Soar右移數步,將閃光彈拋向轉角,閃光彈越過三人,落到兩三米外的空地,放出強烈的白光,可伶不得不伸手遮擋。
標籤對象依舊毫不猶豫地前進。
Kafziel呼叫Tweet開火,同時探出上半身持槍掃射,務求讓對方在進一步靠近前倒下。
自膛室拋出的彈殼叮叮噹噹的落了一地,諾愛爾整個人繃緊起來,呼吸越發急促,侷促的面罩讓她有些發暈,直到發現不對勁的可伶扯下她的防毒面具,冰涼的空氣湧入口腔,將她的意識拉回。
即使聲音與剛才的相比出奇的小,小到彷彿只是她的錯覺,但那毫無疑問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ENEMY DOWN”
打掉快半個彈匣的子彈,合成畫面上的標籤對象終於倒下,但當他關掉掩膜顯示後,標籤所在的位置便恢復空無一物的狀態。
再次開啟掩膜顯示,Kafziel持槍緩步靠近標籤對象,在標籤對象旁邊跪下,透過多功能筆灌輸修正力破壞術式,標籤對象的身形才逐漸顯現。
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經沒了氣息,上半身佈滿彈孔,臉部被子彈打得稀爛。男人戴著防彈頭盔、風鏡,穿著插了抗彈板的防彈背心,拿著掛滿配件的步槍,顯然做好了交戰準備。
Kafziel取下屍體背心上的無線電,以修正力程式檢測無線電所使用的頻道。
跟其他僱傭兵使用的頻道不一樣。
數據庫裡沒有這個人的訊息,但他意圖取人性命,不管他的目標是否那兩個女生,他的行動都會波及到她們,因此和那些要活人的僱傭兵不太可能是一夥。如此一來情況就會從「有機會演變成三方混戰」升級成「基本確定是三方混戰,且有機會演變成四方混戰」,問題的複雜程度將會以幾何級數攀升。但他們已經蹚進了這趟渾水,不管是幾方混戰他們都得面對。
收起多功能筆,上好步槍保險,把步槍推到背後,Kafziel起身回到小屋後方。
「不要過來……!」
可伶不知何時擋在了諾愛爾身前。
原本專注守備的Soar回過頭來,Kafziel停下腳步。
PK,剛才的降噪消光程度鐵定不夠,早知道就直接把聲光都屏蔽了。
Kafziel退後一步。「我就站在這裡,這樣可以嗎?」
「……退後。」可伶的聲音依然帶著幾分顫抖。
Kafziel再退一步。
「我們還有一些東西要收拾,我可以讓你們先過去……但請你先把安全帶脫下來。」
可伶呆了呆,反應過來後以顫抖的聲音重覆道:「……不要過來。」
「行。」
Kafziel面朝可伶緩步側行,小心維持著距離。
將梯子搬到碎片帶邊緣,明確劃出安全區後,Kafziel擺出「請」的手勢。
可伶的視線在Kafziel與Soar之間游移,警戒的同時手上脫安全帶的動作不停。除了摸索不到扣具的位置時,她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兩人。
Kafziel試圖舉高雙手以示清白,然後又想到自己其實並不知道人魚怎麼解讀舉起雙手這個姿勢,於是有些尷尬地放下手。
Soar差點笑出聲。
可伶並沒有因為Kafziel的舉動而有所放鬆,她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他做出某個動作的意義。幫諾愛爾脫下安全帶,將安全帶丟到一旁後,她扶著諾愛爾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兩個人搖搖晃晃的走向海邊。
一直到兩人開始涉水,Kafziel收起梯子,回到陽台下方,Soar已收好繩索,正在處理Kafziel使用修正力程式留下的痕跡。
Kafziel將背心上的收納包、裝著手槍的槍套通通拆下放進Soar的背包。因為他們沒帶工具,沒辦法把步槍拆散塞進背包,所以只能任由它泡一會兒海水,等到上岸後再行清理。
收回安全帶與防毒面具,將折疊梯綁在背包外,Kafziel背起背包,等待B隊的匯報。
到了這一刻,這集「奪寶奇兵」總算來到了尾聲。
但他們依然不知道那些傭兵的真正僱主是誰,也不知道「寶物」到底有何吸引之處,更不知道這事兒和他們追蹤多時的任務目標到底有甚麼關係。
唯一確定的是,針對她們的事件,絕不會就此結束。
此時,遠方的山林傳來幾聲槍響,預示著這場深夜的騷動即將落幕。
“KAFZIEL - THIS IS TEAM BETA - LAST SNIPER DOWN - OVER”
Kafziel一邊走向大海,一邊按著胸前無線電的PTT按鈕:
“TEAM BETA - THIS IS KAFZIEL - ROGER - STAY ALERT - WE WILL SET OFF TO EVACUATION POINT - OUT”
Soar跟隨著Kafziel的步伐走向大海,準備迎接53小時以來第一次小休。
02:24,哈佛聖皮埃爾西北九公里。
在聖勞倫斯河沿岸連綿不斷的樹林間,有一處不起眼的缺口。一輛全尺寸休旅車停在樹林邊緣,深藍色的車身與樹林的顏色對比在月光微弱的夜裡並不強烈,即使休旅車足足5.5米長,依然很難從遠處發現它。
這是一處理想的藏身地點,但這裡距離行動地點相當遠,在沒有載具的情況下要從行動地點經水路來到這裡需要花上好幾小時,理論上並不適合定為撤離點。不過,如果隊伍裡碰巧有一名「海洋親善大使」,外加「一群虎鯨」的話,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水波輕輕蕩漾,平靜的海面下,幾條虎鯨圍成一圈在水中巡邏,保護圈中的同伴與三位突然造訪的貴客。
[剛剛真是麻煩你們了。]可可從鯨群裡最小的虎鯨背上滑下來,摸摸小虎鯨黝黑的腦袋,第一次遇見人魚公主的雄性小虎鯨(3米長)相當興奮,發出一陣愉快的奶音,用吻部推了推牠以為辦完事的可可。
[下一次。下次見面一定陪你玩,好嗎?]
可可有些無奈地按著有點過度興奮的小虎鯨,看著這群被她拉來充當司機兼護衛的虎鯨。
[抱歉突然麻煩各位跑這一趟,但我還有一事相求。]可可遞出一封信件。[請幫我將這封信送到北大西洋王國。]
領首的雌性虎鯨發出一陣長嘯,向可可表達自己的榮幸,把滿心想著和可可玩的小虎鯨從可可身邊推開,叼走可可手上的信件。
[謝謝,路上小心。]
首領發出嘯聲指示鯨群離開,失落的小虎鯨只能不情不願地跟在同伴身後。揮別鯨群,可可轉過身,看著才一個多月沒見的同伴,沒有一絲重聚的喜悅。
[我們先上岸吧。他們有備藥,也許有辦法讓諾愛爾舒服點。]
[……可可,你……相信他們嗎?]可伶扶著狀況絲毫不見好轉的諾愛爾,沒有動身的意思。在她看來,那兩個人做的事和他們口中的「危險份子」沒有區別,她無法接受和這樣的人一起行動。
[我知道你沒辦法相信他們,沒關係,反正共同行動只是暫時的,之後金澤小姐會來接我們……你知道金澤小姐的吧?]
[我知道,但現在這種情況不是應該回國嗎!?]
可可搖了搖頭。
[米迦勒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集三位公主之力也無法對抗的,未知的敵人。
[現在,回國對我們來說同樣危險,但在陸地這邊,至少金澤小姐他們能保護我們。]
[……該死……]可伶咬牙。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然後,他們現在算是塞雷亞小姐臨時聘用的外援,他們的行動得到了塞雷亞小姐同意。]不管她們有甚麼意見,那兩個人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塞雷亞認可的「工作」。
[……我知道了。]
[走吧。]
可可拍了拍可伶的肩膀,可伶轉過身,扶著諾愛爾跟在她身後,游向岸邊。
借助海浪的力量把諾愛爾送上沙灘後,可伶一點點蹭上岸。淺灘對人魚實在不怎麼友好,但如果高低落差再大些,她也不知道怎麼把諾愛爾送上去。
「毛巾。」
頗為標準的英語。
可伶轉過頭,看到穿著深綠色外套的沙羅正拿著兩條毛巾走近。
[你……]可伶愣了愣,接著才想起可可說過沙羅會在這邊接應她們。
沙羅將毛巾披在兩人身上。[擦乾身後喊我們就好。]
[……謝謝。]
對於可伶的冷淡,沙羅並不意外,她安靜地走開,讓兩人慢慢整理。
確認在場唯二的男性正背對著自己後,可伶用毛巾將自己包起來,一邊擦身,一邊思考怎麼把諾愛爾搬離岸邊。
拖的話太粗暴,但抱……她實在抱不起諾愛爾。
可伶拿著毛巾站起來,看到一旁已經變成人型的可可,正想和可可商量,可可卻直接喊來了她們的臨時保鏢。
換回常服的Kafziel來到三人身邊,按照可可的吩咐把諾愛爾抱了起來。青年的視線與可伶短暫交匯——僅僅是這一瞬的交匯,便已讓可伶僵在原地。
那雙綠色的眼眸中,是彷如南極那座巨大冰壁一般,永不融化的冷漠。
見可伶呆呆的站在原地,沙羅走了過來,問道:[你還好嗎?]
可伶不著痕跡地避開了沙羅關切的目光。
[……說起來,為甚麼你會和他們在一起?]
[只是各取所需而已。]雖然根本沒得選。
[是嗎?]
沙羅沒再說下去,只是要走了可伶的毛巾。
Kafziel在車旁放下諾愛爾,隨即回到車尾,與Soar繼續在從組合櫃拉出來的桌子上清潔步槍。
可可替諾愛爾擦乾身,把濕毛巾摺好交給沙羅,然後過來問兩人要溫度計,Kafziel放下步槍,拉開抽屜,拿出溫度計、血氧計、血壓計,走到諾愛爾面前。
可可被Kafziel手上儀器的數量嚇了一跳。「這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
「循例而已。」Kafziel把儀器放在地上,首先給諾愛爾量體溫。「額溫38.6℃,升了0.5℃……耳溫39.2℃。」
「……有沒有辦法讓她快點退燒?」
「我沒辦法保證人類用的藥對她同樣有效。」Kafziel拿起血壓計。「幫她脫外套,捲起袖子。」
可可叫上剛走過來的可伶,兩人一起幫諾愛爾脫掉外套,捲起睡衣的袖子。
「你知道人魚正常狀態的血壓和血氧是多少嗎?左右手血壓差多少需要注意?」Kafziel一邊給諾愛爾綁袖帶一邊問可可。
「呃……沒聽說過。」可可用眼神向可伶求救。
「……你看我也沒用,他說的那些我也不懂。」|
「那算……你會說英語?」
聽到可伶說英語的Kafziel轉過頭來,可伶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吞了吞口水後答道:「一點。」
「她呢?」
「她英語比我好。」
| 草,那不是白叫翻譯了== |
可是,魁北克不是法語區嗎……出了省會想找個會英語的人就難如登天的地方,為甚麼她們反而會英語?
「那之後我都說英語了。」
「……行。」可伶別開視線,不敢與Kafziel對視。
此時血壓結果出爐,數據透過RAS同步至電腦。Kafziel瞥了一眼,數值和正常人差不多,等待一分鐘後再量右手的血壓。
可伶鬆了口氣。
量完血壓,Kafziel給諾愛爾套上指尖血氧計。「感覺還是很冷嗎?」
諾愛爾點了點頭。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很累…有點,想吐……」
Kafziel在「右美托咪啶/芬太尼」下方的清單勾選出諾愛爾的症狀:
發燒、發冷、疲倦、虛弱、噁心
這些症狀對人類而言是常見的副作用,但對人魚就不好說了。
「之前有吃過人類用的藥嗎?」
回覆是意料之內的搖頭,意味著接下來只能碰運氣。
「事先聲明,我不知道人魚和人類有甚麼不同,直接服用人類的藥是有風險的,你確定要試嗎?」
諾愛爾猶豫片刻,最後還是點頭同意。
得到肯定的答覆,Kafziel打開RAS內置的應用,檢索可以用於止嘔的藥,快速瀏覽了一遍簡介與注意事項,然後頭也不抬地向Soar喊道:「給我一盒Paracetamol撲熱息痛和Diphenhydramine苯海拉明,還有水。」
「我沒空,你幫他找。Acenol阿斯諾和Benadine本立定。」Soar向車內正在整理毛巾的沙羅說道。
「你鑰匙放哪了?」
「夾克的左邊口袋。」
「等我一會兒。」
沙羅在左側下車,從Soar的夾克口袋掏出鑰匙,插入組合櫃左上角抽屜的鎖孔,向右扭轉90度,把彈出來的T型把手扭至垂直拉開抽屜,動作稍微有些不太利索——實際上單是學開這個鎖已經花了她整整15分鐘,但繁瑣換來的是毋庸置疑的安全性。
沙羅從抽屜拿出一盒全新的阿斯諾和本立定,在組合櫃上方拿下一瓶礦泉水一併交給Kafziel。Kafziel拆出兩顆藥丸,對半掰開後遞給諾愛爾,並把水瓶扭開放在諾愛爾旁邊。
「不要咀嚼,直接吞下去。先吃半顆試試看,沒問題再吃剩下的半顆。」
待諾愛爾服了藥,沒過一會,可伶就迫不及待摸上諾愛爾的額頭。當然,感受不到任何變化。
「你當它仙丹啊?給點時間行不?你喝完水也不是馬上就要上洗手間的吧?」Soar從沙羅手上取回鑰匙,拉開最底的抽屜放好步槍,關上抽屜後把T型柄轉回水平方向按進凹槽,鎖上抽屜。
可伶有些尷尬地收回手。「那得等多久?」
「人類的話,撲熱息痛一般會在服用後30到60分鐘開始起效。」正在計時的Kafziel答道。
「這個……吃了不會又有甚麼別的問題吧?」可可有點不太放心。
「因人而異,不是人就更難說。半顆已經是目前能做到的最低劑量,如果還是出問題我也沒辦法。」
可可抿著唇,她對醫學一竅不通,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15分鐘後,Kafziel再次詢問諾愛爾的感覺,確定沒有異樣後才把剩下的藥丸交給她,然後將兩盒藥丸交給沙羅收好。等諾愛爾服完藥,Kafziel扭好礦泉水,把水瓶放到最近的飲料架上。
「可以的話就扶她上車。」
Kafziel收拾好儀器,把東西放回組合櫃便前往駕駛座,Soar也放好清潔工具,收起拉桌,關上尾門後繞過三人坐上了副駕駛座。一旁的沙羅從左側上車,在後排角落坐下,然後從背包拿出兩張戶外用鋁箔保溫毯。
「你可以嗎?」可可扶著諾愛爾的肩膀,問道。
諾愛爾點了點頭,可可便倒數三聲,和可伶一起把她扶起來,先讓一旁的可伶上車,接著把諾愛爾扶上車,扣上安全帶,然後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上車。
沙羅將保溫毯遞給走道上的可可,可可抖開一張給諾愛爾蓋上,另一張給可伶拿著,然後在沙羅與濕毛巾堆中間坐下。全尺寸的休旅車後備箱本來很大,只是超過四分之三的空間都被存放裝備的組合櫃佔據了,櫃頂還堆放著旅行包、戰術背包、礦泉水和一些乾糧,基本沒剩下多少位置,他們那些大濕毛巾只能放在後座,導致一輛七人車只能坐六個。
「她們的家當你拿出來了嗎?」
「金澤小姐提過的都拿上了。在上面那個背包裡。」Kafziel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回答。
可可轉身跪到座位上拉開背包,裡面有兩個錢包和用公文袋裝著的少量現金,還有最重要的護照。「就這麼多?」
「她提到的只有這些。」Kafziel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坐好,我要開車了。」
「稍等。」可可拉上背包,把一瓶礦泉水放進可伶座位旁的飲料架後重新坐下,扣上安全帶。「好了,你開車吧。」
Kafziel輕催油門,緩緩駛上郊道。
終於搞明白兩人在說甚麼的可伶忍不住了。「我說你們……!」
「我知道,這是變相合夥爆竊,但首先塞雷亞小姐同意了,其次你有心情帶上家當再走嗎?」
可伶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
「後面有餅乾,餓了喊我們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可伶問道:「……接下來去哪裡?」
「先去吃個午餐,買幾套換洗衣物和一雙鞋,然後去蒙特利爾,金澤小姐會在那裡接我們,在那裡睡一晚後,第二天起程去日本找塞雷亞小姐,如無意外19號我們就會回到珍珠比華利。」
珍珠比華利,塞雷亞名下的一家旅館,那是人魚在陸地上的據點,也是可伶在陸地上最熟識的地方——
「等等!回去珍珠比華利?我們怎麼能拖她們下水——」
「想多了,她們本來就已經在水裡。」Soar冷冷的打斷可伶。
可伶和諾愛爾心裡同時咯噔一聲。
「……甚麼意思?」
可伶看向Soar。後視鏡中的男人依然戴著風鏡。
「意思是——」
「等……」猜到Soar想說甚麼的可可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他們手上有你們所有人的情報,你們七個當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成為他們的下一個目標,不存在誰拖誰下水的問題。現在這種情況,你們集中在一起他們反而更難下手,保護起來也容易得多。」
「所有人……?」
「沒錯,包括那個叫星羅的孩子。九日前,他們派人在印度搜索星羅的蹤跡,但被我們捷足先登,於是他們啟動了以你們為目標的後備計劃。」
九日前,星羅誕生那天。
……所以,那些人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不對,為甚麼那些人會知道星羅的存在?
「開甚麼玩笑!怎麼可能連星羅都……!」
「證據就在沙羅座位後面那個行李袋裡。」
可伶看向沙羅,沙羅轉過頭,手放在後方的行李袋上。「這裡面,有一切關於你們的情報,有他們的監視紀錄,還有他們的行動計劃與事後報告。」
似是期待對方能夠推翻這一切般,可伶將目光從沙羅轉向可可。
「是真的。文件的內容,金澤小姐的同事已經核實過了……幾乎在我們踏上這個國家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開始監視我們。」
可伶低下頭,緊咬著牙。
打敗海都還不滿兩個月,北冰洋王國的重建才剛完成,又來一群打她們主意的傢伙。
「為甚麼……」
好不容易,才把諾愛爾救了出來……
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
「為甚麼……就是不讓我們安生?」
不只阿奎斯托,連人類都要參一腳。
「為甚麼連人類也不放過我們!?」
可伶捏著水瓶,再也壓抑不住的淚水湧出眼眶,滑下臉頰。
「為甚麼!?」
手背傳來冰涼的觸感,握著她的手溫度比平常低了不少。
淚水模糊了視線,可伶看向諾愛爾,那雙總能讓人平靜下來的深藍色眼眸中,隱藏著與她相同的不安與恐懼。
只要回報足夠豐厚,就可以殺人放火的亡命之徒,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她們。但那些人和水妖完全不一樣,不可能因為聽到她們的歌聲便就此撤退,她們對人類無可奈何。
但就算如此——
「沒事的,」可可握住兩人交疊的手。「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們。不管將來發生甚麼事,我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沒事的。」
可伶調整著呼吸,努力平伏情緒。Kafziel瞥了後視鏡一眼,看到尚在抽泣的可伶,開始評估之後需要帶兩人去心理諮商的機率。
就是預想到她們可能會中途醒來,所以他們才會拉上可可幫忙,可她們偏偏在戰鬥期間這個最糟糕的時間點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當Kafziel再次透過後視鏡觀察她們時,兩人正沉默地看著車窗外的景色。
一邊是平靜無波的大海,一邊是陰沉幽暗的森林。
此刻的大海,看起來格外遙遠。
「要放點音樂嗎?」Soar隨口問道。經歷了這種事情,沒有睡意也很正常,聽點音樂有助放鬆心情入睡。音響裡的碟片是Feather燒錄的抒情曲和音樂,應該沒有問題。
諾愛爾搖了搖頭,可伶似乎沒有聽到Soar的話,一言不發。
Soar嘆了口氣,拿出電腦寫下get them rest,然後舉起來給後面的沙羅和可可看。
苦惱的可可一手扶額,一手比了比OK的手勢。
雖然睡覺是不能逼的,但對現在的諾愛爾來說,休息不足會拖慢她恢復的速度,再加上接下來十幾個小時的周車勞頓,恢復速度會更為緩慢。
但顯然兩人現在都沒有閒聊的意欲,沒辦法藉此轉移她們的注意力。
想不到其他方法的可可看向沙羅,沙羅做出揮動麥克風的動作,可可會心一笑,看來她們都想到了一塊去。
從小長老就告訴她們,人魚公主的歌聲,擁有治癒人心的力量。
讓沮喪的人獲得鼓舞;讓悲傷的人獲得慰藉;讓不安的人獲得安撫。
儘管沒有催眠的效果,但只要能讓她們緊繃的神經得以放鬆,也已經比現在好很多。
可可回以一個揮舞麥克風的動作,兩人放緩節奏,唱出那首在人魚王國家喻戶曉的歌曲——Legend of mermaid人魚的傳說。
曾幾何時,她們會坐在海底山脈的一角,用獨屬於兩人的節奏合唱。放下責任與使命,忘記一切條條框框,盡情地歌唱。
而現在,她們仍然以相同的節奏,唱著一樣的歌曲,感覺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她不知道如何描述這之間的差異,一如沙羅在這短短兩個月之間的轉變。明明她和那兩個人怎麼看都不熟,站在一起卻會莫名讓人產生「他們就是一類人」的想法,反倒是她顯得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她好希望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回到平靜的海洋,回到深海中的家園;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回到過去,回到一切發生之前。
這一切混亂讓人倍感疲憊。
可可透過後視鏡觀察著靠在車窗上的可伶與諾愛爾,看著她們盯著外面發呆。直到兩人漸漸閉上眼睛,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倦意也隨之而至,很快就打起瞌睡來。
確認其他人都已經開始休息,Soar雙手抱胸,也開始閉目養神。
沙羅可以控制是否在唱歌的同時發動她的術式(這大概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情),之前聽她唱歌都是在測試她的能力時,所以這樣不帶任何效果的歌聲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她唱歌確實挺好聽的,不過如果她能夠好好控制自己的術式,將效果限制在指定對象身上的話,那會比較有用。
隨著眾人開始休息,車裡只剩下發動機的聲音。
黎明前的公路只有他們孤零零一輛車,在寬闊的大直路上,就算手短暫離開方向盤也不成問題,Kafziel趁機藉後視鏡觀察可伶和諾愛爾。
此時的可伶正挨著車窗淺眠,手緊緊攥著外套,滿臉淚痕,顯然睡得並不安穩。另一邊的諾愛爾則不知道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看著窗外無聲地流著淚,可能是被噩夢驚醒,也可能是根本就沒睡著過。
Kafziel瞄了眼旁邊的Soar,根據過往的經驗,Kafziel判斷他應該還沒睡著,但現在沒必要吵他。
從車頂的紙盒抽出兩張面紙,Kafziel屈起手肘,向後伸出右手,將面紙遞到諾愛爾前。
但諾愛爾並沒有注意到Kafziel。
他的手就這樣別扭地懸在半空。
是不是該說點甚麼?但現在開口會不會吵醒其他人?
時間緩緩流逝,天色逐漸變得明亮,清晨的第一束陽光從車窗射入,讓車裡漸漸溫暖了起來。
坐在向海那邊的可伶被陽光喚醒,第一次在車上看日出的她呆滯地看著太陽從水平線下緩緩升起,眼前的景象和過去並無不同,只是少了一層名為「希望」的濾鐃。
過了一會兒,她扭頭看向諾愛爾,正好看到了Kafziel手上的面紙。疑惑之際,她注意到了諾愛爾臉上的淚水,原本的疑惑隨即轉為詫異。
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一直晾著他也不好。可伶替諾愛爾道了聲謝,接過面紙放到諾愛爾手裡,諾愛爾這才回過神來,以面紙拭去淚水。
……算了。沒差。
Kafziel收回手,把面紙盒整個拽下來,越過肩膀遞到後面,可伶伸手接過。
「我就賭你死都不會說話。」Soar笑了一聲。「虧你能堅持這麼久。」
「她們在睡。」
「你只需要說一個字。」
「你確定?」
「……抱歉。」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甚麼,但諾愛爾還是聽出了問題所在。
「不,沒甚麼。」
Soar打開儲物箱,放輕動作翻了翻,沒找到膠袋,唯有用無線電聯繫負責備車的Feather。
“FEATHER - THIS IS SOAR”
一陣靜默。
“SOAR - THIS IS ACER”
好吧,目標已掉線,不過還是照問吧。
“DO WE HAVE GARBAGE BAGS OR BINS ON CAR?”
“NEGATIVE”
“FINE - SOAR OUT”
Soar湊到Kafziel耳邊,低聲說道:「待會記得買點車用垃圾袋。」
「沒問題。」
扭過頭,Soar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放慢語速,指著車門置物槽說道:「廢紙就放那裡,我晚點會清理。」
兩人呆滯地應了一聲。可伶的視線再一次回到窗外的大海上。
「早餐之後換我開。」Soar知道Kafziel不會忘記這件事,但他可能會「忘記」提醒他接手。
「嗯。」單手操控著方向盤,Kafziel又瞄了瞄倒後鏡,那位讓他等了13分鐘的女生,又開始對著車窗發呆。
Kafziel暗自嘆了口氣。